邹氏入府的那天,下邳城恰好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漫天的雨幕从午后便开始倾泻,密密麻麻地砸在青石板路上,将前些日子菜市口残留的血腥与燥热冲刷得一干二净。
军师署内,吕布一把将最后一卷关于青州张合的军报掷在案头上。他捏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身而起,顺手扯过门廊下的一把油纸伞,在漫天水汽中,大步朝着后宅的东南角走去。
内宅东南角的这处偏院,名为“听雨轩”。
院门口,前些日子刚由严氏差人从西山新移来了一株石榴树。被暴雨这么一浇,那原本有些干瘪的树冠虽然瞧着不大,细嫩的枝桠上却已经顽强地抽出了几抹翠绿的新芽。
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正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隔着那层薄薄的蝉翼窗纸,吕布驻足望去,只见一个端丽沉静的模糊剪影正静静地映在上面。她微微侧着身子坐在窗下,安安静静地听着外头的雨声。
那副画面,像极了一幅落了尘的工笔仕女图,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孤寂。
“吱呀——”
吕布推门而入,带进了一股雨夜特有的微凉泥土香。
窗下的邹蓉正盯着手里那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发呆,听见动静,她有些惊慌地转过头来。待看清是吕布那巍峨的身躯后,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无措。
她慌乱地放下茶盏,作势便要下拜,却被吕布抢先一步,用一双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按住了圆润的肩膀。
“茶都凉成这样了,怎么还端在手里?”吕布顺势在案几旁坐下,声音沉稳。
邹蓉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烛火的勾勒下微微颤动:“妾身……刚才瞧着窗外的雨景,一时想事情想得痴了,便忘了换茶。”
“在想什么?”
邹蓉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被雨水打得轻轻摇晃的石榴新枝,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
“妾身在想,以前在宛城,后来在城东那座空荡荡的显阳苑里,每次遇上这样的大雨,妾身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廊下。听着那雨声,只觉得天大地大,却无一处是妾身的归宿。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听着这雨声,妾身心里安稳得很。因为妾身知道,这儿是自己的家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这个在乱世中如同浮萍般被各路诸侯争夺、裹挟的妇人,前半生从来没有一件事是自己能做主的。
唯独这一回,跨进这车骑将军府的大门,是她邹蓉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出的抉择。
吕布闻言没有多说,只是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右手,坚定而温柔地覆上了她那有些微凉的手背。
触碰到那股炽热温度的瞬间,邹蓉的身子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指尖下意识地想要往回蜷缩,可最终,还是温顺地在吕布的掌心里一寸寸舒展开来。
吕布顺势一用力,便将这位体态丰腴的成熟少妇稳稳地揽进了自己宽阔的怀抱中。
没有多余的言语,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孤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邹蓉将脸埋在吕布那结实的胸膛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她哭得悄无声息,那一滴滴滚烫的泪水,很快便隔着单薄的夏衣,渗进了吕布的心坎里。
良久,她才有些抽泣着抬起头,一只葱白般的纤手带着一丝怯意,轻轻拂过了吕布那刚毅的眉骨。
“将军的眉毛,比旁人生的都要浓上许多。以前妾身在城东,偶尔瞧见将军骑马过去的背影,总觉得将军整日里都皱着眉头,像是心里压着无穷无尽的军国大事。”
吕布低下头,嗅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属于熟妇特有的冷香,调笑道:“那现在离得近了,夫人瞧着又如何?”
“近了些瞧……”
邹蓉的指尖顺着他的眉梢,有些贪婪地一路滑过眼角,最后停留在吕布下颌上,脸色红润得如同熟透的蜜桃:
“倒比远处瞧着,要年轻、英武得多。”
吕布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那团火,低头狠狠地吻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邹蓉闭上了一双美眸,身子在吕布怀里轻轻地发着抖。当吕布那双粗粝的大手,不紧不慢地解开她月白深衣领口处的第一颗盘扣时,那件精致的丝绸长裙顺着她圆润的香肩,丝滑地瘫落在了榻上。
月白色的肚兜下,那一副少妇特有的丰腴、白皙在昏暗的烛火里,散发着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微光。
她颤抖着抬起了一双莲臂,有些迟疑、却异常坚定地攀上了吕布的后颈。
“夫君……妾身这辈子,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从未主动过半分。”
“今晚,妾身想在这红烛下,为夫君主动一回。”
当那一团积压了十几年的死火山,被并州战神的狂暴烈火彻底点燃的时候,整个听雨轩的内室,瞬间陷入了一场疯狂。
一瞬间,指甲深深地抠进了他的肩膀肉里。
她死死咬着下唇,闷哼了一声,那张端丽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贴着吕布的耳根,带着一丝颤音和哭腔,羞怯地呢喃着:
“夫君……妾身叫不习惯……你……你再让妾身试一次……夫君……夫君……”
到得后来,那碎裂的呢喃声早已被漫天的雨声所掩盖。
转过身来,她竟是反客为主,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般铺散在吕布的胸膛上。闭着眼,任由浑身那细腻的肌肤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纱灯的勾勒下,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淡金色边框。
“夫君,今晚,就依着妾身放肆一回,可好?”
这一夜,在这听雨轩里,他们像是两个在干涸的荒漠里徒步了太久的旅人,一旦寻到了甘甜的绿洲,便开始不顾一切地、贪婪地索取着彼此的温度。
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深夜。
窗外的雨势渐渐由大转小,屋里的红烛不知何时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盏昏暗的纱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暧昧的光晕。每一次她哭着求饶,可等吕布作势要停下时,她却又咬着银牙反悔,死死缠着不放。
那一座被世俗门阀、被未亡人枷锁死死压制了半辈子的火山,在这一夜的荒唐里,开得恣意、彻底,没有留下半分遗憾。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悄悄透过窗纸洒进内室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树头上传来两三声清脆的鸟鸣。
软榻之上,邹蓉整个人如同一滩彻底融化了的春水,软绵绵地趴在吕布的胸口上。那一头平日里挽得一丝不苟的青丝此时散乱不堪,几缕被香汗浸湿的碎发贴在额角,那红润的嘴角,挂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餍足与慵懒。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随即便有些痛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动……动不了了。”
她将整张俏脸深深地埋进吕布的臂弯里,声音软得没有半点力气,带着一抹近乎撒娇的幽怨:
“这腰……就像是夜里被夫君生生抽去了骨头一般,酸疼得厉害。”
吕布低头瞧着怀里这个承了一夜恩泽的妇人,原本地位尊崇、杀伐果断的虓虎,眼里此时盛满了温柔。他伸出大掌,顺着她腰窝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弧线,不轻不重地帮她揉捏了起来。
邹蓉舒服地眯起了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夫君,妾身今日……当真是连这塌都下不去了。待会儿早晨给严夫人的请安见礼,妾身这副模样,如何走得出门去?夫君待会儿……可得替妾身去严姐姐那儿告个假。”
吕布手上动作不停,打趣道:“夫人治家极宽厚,不会计较这些。不过你这副娇软的身骨,确实不宜见人。”
“夫君还说……昨夜,当真是太厉害了些,妾身……妾身险些就死在塌上了,可心里,却欢喜得很。”她声若细蚊,脸色烧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在融融的晨光中沉沉睡去。
直到正午的太阳高高挂起,院门口才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
丫鬟采芹手里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食盒,在廊下贼头贼脑地张望了半天。昨夜她在大堂外守了一整夜,里面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直到天亮才停。
小丫头红着脸,站在门外犹豫了半晌,最终也没敢进去打扰自家夫人的海棠春睡,只是蹑手蹑脚地将食盒搁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便捂着嘴,偷笑两声,悄悄退了下去。
午后,洗尽了一身荒唐气的吕布,面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与威严,阔步迈进了军师署。
贾诩正坐在案几后,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卷绣衣卫连夜送达的密条。
一见吕布进来,这老狐狸抬了抬眼皮,那深陷的眼窝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过来人”的戏谑笑意,却极有分寸地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用枯干的手指将最上面的一卷密帛往前推了推。
“主公,大网里的那几条鱼,被周尚那颗人头吓得不轻,如今……已经开始狗急跳墙了。”
吕布施施然坐下,展开密帛,眉头微挑:“简宪和(简雍)动了?”
“动了,而且动静不小。”
贾诩端起温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昨夜下大雨,城里各处世家都缩了脖子。简雍却在后半夜悄悄换了夜行衣,只带了两名死士,摸黑出了北城门。
在城北十里外的一处废弃驿站里,他见了一个行色匆匆的秘密来客。
绣衣卫在暗中瞧得真切,那来客虽然穿着百姓衣饰,可胯下骑着的,却是打着曹军烙印的兖州上等军马。两人在驿站里密谋了足足一个时辰,简雍告辞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用黑布死死包裹、沉甸甸的布囊。”
吕布将密帛狠狠往案几上一拍,冷笑道:
“看来程昱在官渡也没闲着。周尚一死,徐州这帮原本打算跟着曹操分肉吃的世家豪强全成了惊弓之鸟,简雍这是急了,必须得拿着曹孟德的‘真金白银’或者天子密诏,去给那帮地头蛇打定心针呢。”
“主公高见。”
贾诩放下了茶盏,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刘备此人,城府极深,即便到了这个份上,他依旧能每天在菜园子里安安心心地种菜。可他手里那两位万人敌的兄弟,未必能有他这般唾面自干的好涵养。”
吕布靠在温侯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哦?关云长还是张翼德?”
贾诩微微一笑,吐出了两个字:
“翼德。”
“简雍昨夜带回来的那个布囊,今早已经进了小沛的刘备府。
绣衣卫盯得紧,张飞今天一反常态地没有去东市喝酒,而是在大营里狠狠鞭挞了三名因为倒翻了马草的老卒。
嘴里嚷嚷着‘这鸟日子过得憋屈,迟早要把下邳城统个窟窿’的浑话。主公,刘备那条线……看来快到收网的时候了。”
吕布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的舆图前,粗壮的手指在“小沛”这两个字上狠狠一按,指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让他闹。”
吕布回过头,眼里的神情残忍而嗜血:
“本将就在这下邳城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这位张三爷,给本将送来一个能把小沛刘玄德连根拔起的……绝佳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