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郡守府的后室里,燃了两天的檀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炉冰凉的死灰。
袁谭在屋里整整转了上百圈,靴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令人烦躁的声响。整整两天两夜,高墙之外是整军过市的甲兵轰鸣。吕布,根本没有召见他的意思。
第三天清晨,檐下的麻雀刚叫了两声,袁谭终于按捺不住,掀翻了案几上的砚台,咬牙低吼:“去!把公则给我请来!”
片刻后,郭图快步进了门。他手里攥着一份尚带墨香的军师署文书,脸色在晨光里显得阴晴不定,既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杂着抹不去的浓重忧虑。
“大公子,”郭图反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吕布那头……动了。他已连夜发信回徐州,向陈公台和贾文和询问对公子的处置意见。”
“他怎么说?!”袁谭一把揪住郭图的衣袖,眼眶里布满血丝。
郭图轻轻挣开,将文书递了过去:“吕布本人不打算立刻回徐州。如今他亲自坐镇邺城,让张合暂代了冀州都督,徐元直和沮鹄留在身边协助。看这架势,邺城一天不彻底安稳,他就一天不挪窝。”
袁谭缓缓松开手,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绝望的冷笑:“他当然不会走。邺城是河北的心脏,当年他在淮南,拿下寿春后不也是亲自坐镇了大半年?等把袁术的底子吸干榨净了,才慢悠悠地晃回下邳。如今的邺城比寿春复杂十倍,河北世家冷眼旁观,我父亲的旧部人心惶惶,幽州的显甫(袁尚)、显奕(袁熙),并州的高干,哪一个不是他的眼中钉?”
“大公子能看透这一层,便是河北之幸。”郭图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凑近了一步,“不过,咱们得往后看一步。吕布此人虽背负‘三姓’恶名,如今却极爱惜羽毛,轻易不杀降将。但他绝容不下大公子继续留在邺城。”
“他想把我发配到哪?”
“军师署还在议,但依郭某之见,无非青、幽二州。青州有公子当年在平原驻扎的旧部,而幽州……则占着大公子的两位兄弟。”郭图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驱虎吞狼。他很可能会给大公子一支兵马,让你北上讨伐幽州。不过大公子放心,只要郭某一命尚存,定在身边为你盘算。留得青山在,这河北的天下,谁是主到最后,还尚未可知。”
袁谭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与此同时,州牧府正厅的偏阁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檀香,只有浓重的汗臭味、皮革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吕布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玄甲还未卸尽,正随手翻看着张合刚刚呈递上来的降卒整编名册。
邺城一战,收拢降卒八千余人。其中袁尚的旧部占了大头,足有五千——袁尚仓皇北逃时,为了逃命只带了几百轻骑和审配等几个死硬分子,把底子全扔在了邺城;而袁谭的本部残兵,则有三千人。
张合的意见是将袁尚的五千精兵打散,编入青州常备军,以老带新,就地同化;至于袁谭那三千人,暂时扣在邺城外围,由丹阳兵盯着,等袁谭的去向定了再作计较。
下首处,徐庶与沮鹄分坐左右。
徐庶从刚刚送达的下邳密信中抽出一封厚重的帛书,展平在案几上,清了清嗓子念道:“主公,陈军师与贾军师的回函到了。两位军师的意思一致,上表朝廷,封袁谭为幽州牧。由我军拨给其部分粮草与少许兵甲,令其即刻北上,收复幽州,讨伐袁尚、袁熙。”
说到此处,徐庶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贾文和在密信末尾还附了一句:‘袁谭此人,气量狭隘,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主公若此时给其兵粮,许其高位,他非但不会看出是驱虎吞狼之计,反而会以为主公是在委以重任,甚至会对主公感激涕零。待他与幽州二袁斗得两败俱伤,主公只需遣一上将北伐,幽州传檄可定。’”
“公台和文和,倒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
吕布将名册重重往案几上一掷,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宽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冷冽而清醒的光芒:
“让袁谭去打幽州,有三个好处。第一,他是袁本初的长子,打着清理门户的名义去幽州,名正言顺!河北那些大世家,谁也说不出我吕布半个不是。第二,这小子在邺城憋坏了,猛虎出笼,他只会把邪火撒在显甫身上。第三,正如文和所言,骨肉相残,等他们血流干了,幽州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吕布的话音一落,眼神突然一冷,并起两指敲了敲桌面:“不过,有一条底线——郭图,绝不能跟着他去幽州。”
徐庶挑了挑眉:“主公的意思是?”
“此人长于内斗,短于军国,一肚子坏水全用在了挑拨离间上。袁本初父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郭公则居功至伟。放他去幽州,袁谭死得太快,戏就不好看了。”吕布冷笑一声,“传令下去,让许都那边动一动,给郭图封个光禄大夫之类的虚衔,调去许昌。把他从河北这张棋盘上,给我彻底抹掉。”
徐庶提笔,在竹简上沙沙地记下一笔,随后抬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沮鹄。
沮鹄是沮授之子,此时脸色有些苍白。他虽然早已投靠了吕布,但看着昔日主君的基业如同商品般被一件件瓜分,心中难免悲凉。
徐庶轻声问道:“主公,那袁家留在邺城的家眷,又当如何处置?”
吕布端起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淡淡道:“袁绍的遗孀刘氏,以及剩下的各房家眷……全部备好车马,好生护送,送往许都,交给朝廷安置。”
“啪嗒。”
沮鹄手中的毛笔险些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将军……要把袁公的家眷,悉数送往曹操掌控的许都?”
吕布看着沮鹄,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看透人心的通透:“沮鹄,你是在心疼袁家,还是在怀疑我吕某人的气量?”
“属下不敢!”沮鹄慌忙起身拜倒。
“起来说话。”吕布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刘氏留在邺城,对我没有任何用处。她既不是河北世家的主心骨,如今也不过是个失了势、只会哭天抢地的未亡人。把她留在邺城,只会成为那些心怀异志之辈聚集的幌子。送去许都,交给天子,实际上就是塞给曹孟德。”
吕布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了指许昌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一来,袁本初是朝廷敕封的大将军、邺侯。大将军故去,我吕布身为大汉将军,代天子收复失地,将其家眷送归朝廷,这叫‘纯臣之礼’。大义在我,曹操便不能在天下人面前骂我是吞并同僚的恶贼。二来,人送到了许都,衣食住行、抚恤安置,全由曹操的国库出。他总不能把袁绍的遗孀杀了背恶名吧?他得养着!”
话音落下,偏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徐庶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暗道自家的这位主公,这政治手腕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不过……”吕布话锋突地一转,“袁家的家眷里,有一个人得留下来。”
沮鹄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问道:“谁?”
“袁显奕(袁熙)之妻,甄氏。”
吕布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其余人全部送走,唯独留下甄氏。原因很简单——就是告诉河北世家:袁氏旧部只要愿意归附,我吕布以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