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州牧府出来,吕布没有立刻回转歇宿之所。他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翻身上了赤兔马,带着成廉再次朝城西别院行去。
午后的西城主街,战火的硝烟已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市井烟火气。吕布沿路行来,日光拉长了他的身影。他微微侧目,便瞧见路旁几个穿着青州常备军服饰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哼哧哼哧地帮一个浑身颤巍巍的老妪修补被飞石燎坏的缘桷;不远处的短巷口,一个白波出身的骑兵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大手抓着石子,跟几个邺城当地的稚童玩着“弹石”的泥戏。
韩暹那厮叉着腰站在一旁,嘴里叼着根草根,斜着眼瞅着,见赤兔马行近,慌忙吐掉草根抱拳行礼。吕布只微微颔首,没有驻足。这乱世里,杀戮往往只需一瞬,可要让一颗死地般的心重新活过来,却得靠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烟。
别院门前,当值的亲兵远远瞧见那抹如火的赤红,登时肃然,纷纷执戟行礼。
吕布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掷给成廉,扯了扯有些紧绷的护臂,大步迈进院门。正厅方向,依旧隐隐传来刘夫人的念经声,透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吕布绕过那道回廊,靴底踩在青苔斑驳的砖石上,发出一阵沉稳的跫音,最终停在了甄氏所居的偏院门口。
院门并未关死,虚掩的门缝里,正传出极轻、极有节奏的濯水声。
吕布抬手,推门而入。
院落不大,一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阴凉。廊下,甄氏正蹲在一只硕大的木盆前。她今日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华服,只着了一件市井妇人常见的素色布衣,因要浆洗,双袖高高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如藕、不见半点瑕疵的前臂。
她脸上的炉灰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那张名动河北的脸,暴露在午后毫无遮掩的烈日下——眉眼温婉,却隐着一丝骨子里的端庄;鼻梁挺秀,唇形生得极饱满。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的勾勒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晕,活脱脱像是哪位大家将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美玉,静静搁在了日光底下。
听得院门响动,她羽睫一颤,蓦地抬起头来。
手中的湿衣服一个拿捏不稳,“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溅起一小片细密的水花,打湿了她布衣的下摆。她慌忙站起身,下意识地想要敛衽行礼,可一双手掌湿漉漉的还沾着皂荚的碎沫,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儿搁。
“吕将军。”甄氏垂下眼帘,声音有些轻颤,“妾身……妾身以为将军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吕布挑了挑眉毛。
甄宓微微低下头,一双柔荑绞着手里微湿的粗衣下摆:“上次将军推辞了刘夫人,妾身还以为……是将军嫌恶,看不上妾身这残柳之躯。”
“上次你脸上全是黑灰,”吕布瞅着她那副局促却紧绷的小模样,“跟个刚从灶台里爬出来的泥娃娃似的,我哪能看得清。”
甄宓闻言一怔,旋即,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动下来,“噗嗤”一声轻轻笑出了声。
她大着胆子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迎着正午的日光,倒映着眼前这男人:“那……现在看清了吗?”
“看清了。”吕布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惊艳与炽热,“很好看。无怪乎天下人皆言‘江东有二乔,河北甄宓俏’。”
听得这般直白的赞许,甄宓脸上的笑意反而慢慢敛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再次抬眼时,眼底少了几分温婉的娇怯,却多了几分乱世女子少有的决绝与清明。
“妾身上次往脸上抹灰,是因为听房里的绣儿说,吕将军是个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吃人妖怪。妾身害怕极了,才出此下策。可后来见到了将军,才知传言误人……”
甄宓的声音很轻:
“妾身自降生以来,活了二十载,却从来没为自己做过半点选择。嫁给袁显奕,是公公袁绍定的;留在邺城死守,是婆婆刘夫人定的。上次在脸上抹灰,是妾身这辈子第一次替自己做决定。而今天,把脸洗干净坐在这儿等将军来……是第二次。”
吕布负手而立,静静地审视着她,庞大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你想说什么?”
“妾身想说——将军若不嫌弃,妾身愿意跟着将军。”甄宓深吸了一口气,将纤细的脊梁挺得笔直,“不是因为刘夫人为了保全自身把妾身当成物件献给将军,也不是因为妾身无依无靠、随波逐流。而是妾身自己想跟着将军。”
“这一整天,妾身将这半生想了个透彻。跟着将军,大概是妾身这辈子最好的活路了。天下大乱,袁显奕为了逃命丢下妻儿走了,那自诩仁义的刘备打起仗来也丢下了甘夫人……你们这些逐鹿天下的英雄,平日里说得好听,真到了兵马倥偬的时候,总是最先将女人当成累赘抛下。可将军不一样。”
甄宓眼中泛起一丝动容的亮光:
“妾身听闻,将军在芦苇荡里把甘夫人救了出来,非但没加羞辱,还一路安顿在下邳;将军攻破寿春,对那伪帝袁术的冯夫人亦是网开一面;还有庐江的大乔小乔,将军给她们遮风挡雨的院落,许她们琴瑟和鸣。将军是个好人,不是外面那些伪君子口中的仁义道德,是真正把女人当人看、护人周全的真好人。妾身不才,却也想赌一把,跟了将军,此生……大约便不会再被丢下了吧?”
吕布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用那只满是老茧、握惯了方天画戟的大手,一把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将这具绵软如云的娇躯掼进了自己怀里。浓重的男子汉血汗气息瞬间将甄宓包裹,她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贴紧了他胸前。
吕布低下头,嘴唇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重重一吻,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上的霸道与笃定:
“以后,只要本将在一天,便护你周全一日。”
甄宓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将那张柔嫩的脸深深埋进了他的胸膛,一双柔荑攥住了他玄甲上的猩红丝绦。
廊下的水盆里,那件洗了一半的粗布衣裳孤零零地浸在水中,一阵午后的微风吹过,拂乱了老槐树的树荫,也在那清亮的水面上吹起了层层细密的涟漪。
良久,甄宓才有些气喘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面颊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红晕:“将军在邺城还要待多久?”
“至少要等大局彻底定下。怎么,嫌这儿闷了?”
“不是,”甄宓摇了摇头,眼波流转,“将军一个人住在冷冰冰的州牧府,身旁连个知冷着热、收拾起居的贴心人都没有。妾身想去帮将军操持。妾身虽是个弱女子,不懂什么军国大计,但收拾屋宇、缝补浆洗,总归是能做好的。”
吕布漆黑的眸子盯着她:“你真甘心去给我当个端茶倒水的侍妾?”
“妾身万般甘心。”甄宓羽睫垂下,看了眼这处寂静得近乎压抑的别院,苦笑道,“横竖这别院里……妾身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好!”吕布是个爽利性子,当即一拍大腿,“收拾东西,今日便搬过去。州牧府西侧有一处僻静的偏院,我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你先住着。等河北的事彻底了结,你便随我的大军一道回徐州。”
甄宓轻柔地应了一声,转身朝里屋走去。一直躲在门帘后探头探脑的丫鬟绣儿,赶忙迎了上来,两人手脚利落地开始归置那为数不多的行装。
就在此时,小院外寂静的回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刘夫人那因常年吃斋念佛而显得有些干瘪,却又因刻薄而高亢的嗓音骤然炸响:
“呦,我说怎么满院子寻不着人呢,原来是在这儿私会情郎呢!甄氏,你这狐媚子的本事可真是一天比一天长进了——上次当着我的面就跟吕将军眉来眼去,今儿个倒好,直接连包袱都收拾上了。光天化日的,在这无主之地上演这出大戏,你也不怕底下的奴婢们嚼舌根,丢尽了我袁家的脸面!”
帘子一挑,一身素服、手里攥着一串紫檀佛珠的刘夫人踩着碎步迈了进来,脸上满是皮笑肉不笑的刻薄。
吕布身形一横,那如铁塔般巍峨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甄宓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风光不再的妇人,周身散发出的战场杀伐之气压得小院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刘夫人,嘴放干净点。甄氏今日起便搬入州牧府,是本将军的意思。”
刘夫人被他那饿狼般的眼神吓得倒退了半步,可嘴里仍是不依不饶。
吕布冷哼一声,也懒得与妇人计较,只是淡淡抛下一记响雷:“另外,本将军已经下达军令,备好车马,不日将袁氏在邺城的家眷悉数送往许都,交由朝廷抚养安置。刘夫人这几日便莫要念经了,带着上下人等好生收拾行李,免得耽误了上路的时辰。”
“什么?!送去许昌?!”
刘夫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串视若生命的紫檀佛珠一个不稳,“啪”地散落开来,几颗圆滚滚的木珠在青砖地上跳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唇道:“将军……将军先前不是亲口答应过,要善待我袁氏遗孀吗?为何……为何要将我们发配去曹贼治下?!”
“送往许都,面见天子,受朝廷敕封与恩养,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是莫大的善待?”吕布负手,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总好过让夫人守着邺城这栋随时可能招来兵灾的空宅子等死要强吧?”
刘夫人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胸口剧烈起伏。她很清楚,去了许昌,在曹操眼皮子底下,他们这些袁氏残党就彻底成了没有牙齿的笼中鸟,只能看人脸色摇尾乞怜。
最终,她只能死攥住断掉的佛珠线,脸上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甚至有些扭曲的谄笑:“多……多谢将军‘恩典’。只是……敢问将军,甄氏同样是袁家的媳妇、显奕的嫡妻,她为何不与我们一道去许都面圣?反而能留在将军身边?!”
“甄氏留下来,本将军另有用处。这便不劳夫人操心了。”吕布的话不带一丝温度,生生将刘夫人的探询给顶了回去。
刘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甄宓一眼,那目光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怨毒。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吕布行了一礼,转身往正厅走去,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甄宓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看了吕布一眼,又看了看刘夫人远去的背影,低声说:“刘夫人其实很可怜。先夫死了,儿子们互相残杀,现在连邺城也待不下去了。”
“她的两个儿子还在幽州——袁尚和袁熙还活着。她的两个儿子都是被她自己的刻薄逼走的。袁熙为什么去了幽州就不回来,袁尚为什么临跑都不带她,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甄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拎着包袱跟在吕布身后,走出了这座她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