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十月初三。
邺城的清晨被一层浓重的寒霜笼罩,战马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
城东校场上,三千兵马已列队完毕。这些老卒身披带着刀痕箭孔的甲胄,紧紧攥着手中的兵刃。他们跟着袁谭从平原一路败退到邺城,又在两个月的内战中九死一生,此刻盔甲上落满了晨霜,却沉默得如同一座座雕像。
袁谭站在郡守府前,看着吕布派人送来的物资清单:五千石粮草、三千支锋利的长矛、五百张强弓、两万支精铁弩箭,以及五百副北地急需的马蹄铁。
战车隆隆,物资一车车地驶进营地。袁谭看着这些足以支撑一场局部大战的军需,嘴角的笑容说不出是感慨还是苦涩。吕布没有克扣他,甚至给得很大方,但给得越多,越说明自己这颗棋子在幽州的分量有多重。
“咴儿咴儿——”
一声响亮的马嘶打破了清晨的死寂。远处的官道上,一抹如烈火般绚烂的红色破雾而来。吕布骑着赤兔马,身披百花战袍,缓缓勒住缰绳。在他身后,张合、徐庶、沮鹄一字排开,更有十几个身着华服的河北大世家代表亦步亦趋。
袁谭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躬身:“袁谭,见过吕将军。”
“显思,无须多礼。”
吕布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袁谭面前。他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反而运转内气,声如洪钟,让方圆百步内的士兵和世家代表听得清清楚楚:
“你此番北上,乃是奉天子圣谕,替朝廷收复幽州!袁尚、袁熙割据北地,名不正、言不顺。你是本初公的长子,承袭父业、坐镇幽州本就是天经地义!朝廷的正式敕封已在路上,粮草军械我已为你备齐。显思,在幽州打好这一仗,河北的百姓和在场的诸位大人,都会记住你袁显思的功劳!”
这一番话,给足了袁谭面子,也把袁尚两兄弟钉在了“叛逆”的耻辱柱上。后方的河北世家代表们对视了几眼,纷纷交头接耳,微微点头。
“多谢将军栽培,谭定不负所托!” 袁谭心中雪亮,这既是捧杀,也是驱虎吞狼,但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场政治大戏演下去。
徐庶此时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只精致的沉香木匣:“袁将军,此乃沿途各郡县的关隘通行文书,以及粮草补给点分布图。凭此文书,沿途各县自会接应,绝无断粮之忧。”
“有劳徐军师。”
袁谭接过木匣,再不迟疑,转身按着佩剑翻身上马。他猛地一挥马鞭,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北上!”
“哈!”
三千老卒齐声怒吼,蹄声如雷,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烟尘滚滚中,这支承载着袁氏最后余晖的兵马,渐渐消失在初冬那白茫茫的晨雾深处。
张合策马上前,并肩立在吕布身侧,望着远去的黑点,低声道:“主公,此去幽州,怕是要彻底打烂了。”
“不烂,我们怎么接手?” 吕布拨转马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袁谭先去探探路。等他们两败俱伤、筋疲力尽的时候,大局也就定了。”
两天后,州牧府偏厅。
一尊青铜炭炉里红炭正旺,烘得屋里暖洋洋的。吕布、徐庶、沮鹄和张合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河北舆图前。
大门被推开,成廉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将一卷带着火漆的帛条呈了上来:“主公,‘绣衣卫’从幽州发回加急密报,那边果真热闹起来了!”
吕布接过帛条展平,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徐庶:“看来显甫(袁尚)和显奕(袁熙)这两兄弟,连面子上的和气都维持不住了。”
徐庶扫了一眼帛条,轻声念道:“袁尚坐镇蓟县,依仗审配之谋,兵力雄厚;袁熙屯兵涿郡,性格虽有些懦弱,但部将焦触、张南手握重兵,对他极为忠诚。袁尚前些日子想强行夺取焦触的兵权,结果被焦触顶了回去,甚至放话说‘只知二公子,不知三公子’。如今两边隔着几百里,各怀鬼胎。”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可他们连外敌都顾不上了。”
张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作为曾经的袁氏大将,看到主公的后代沦落至此,不免有些唏嘘。
“这对袁谭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对我们,却有个隐患。” 徐庶用手指在舆图上的蓟县轻轻一点,眼神锐利,“袁尚若是被袁谭逼入了绝境,以他的性子,极有可能会病急乱投医,向许都的曹操求援。曹操虽在邺城吃了亏,但主力未损。他若在幽州横插一脚,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吕布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木案上:“所以,绝不能给曹操这个机会。在许都的兵马动弹之前,必须控制住幽州!”
他长身而起,那高大的身影在舆图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袁谭北上,幽州必乱。让他们三方先狗咬狗。沮鹄,让‘河北专组’把触角全面渗入幽州,袁尚的布防、袁熙的粮草、还有幽州本地乌桓异族的动向,我全部都要知道!同时,密切监视黄河对岸曹军的动向。”
“诺!” 沮鹄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主公,青州常备军是否需要提前向幽州边境集结?” 张合请战道。
“暂时按兵不动。此时调兵,会惊动曹操。” 吕布摆了摆手,目光却从幽州移开,缓缓落在了舆图西侧那片崇山峻岭之中。他的手指在代表太行山脉的连绵线条上轻轻划过。
“幽州有袁谭去折腾,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隐患——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