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在下邳已经住了小半个月。
步练师的院子不大,统共就三间房。主屋步练师自己住着,东厢房早早腾出来给了甄宓,西厢房本是空着堆放杂物的。步练师嫌那间杂物房推门便是灰、看着碍眼,便愣是拉着绣儿一起,挽起袖子折腾了好几天。
她们把里面的旧竹简和破木架全清了出去,又把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最后从后院移了几盆开得正好的墨兰摆进去,拍着手宣告这里往后便是甄宓的书房了。
“你心思重,又爱写写画画,抄了那么多《诗经》,总得有个清净地方搁置。”
步练师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笑眯眯地倚在门框上,“我这院子虽小,但比起你在邺城那个处处规矩的别院,总归能松快些。等来年将军扩建了府邸,咱们一人分一间大院子,到时候我就搬到挨着你的那间,天天隔着墙找你说话。”
甄宓心中一暖,轻声道:“好。到时候我也学学弹琴,你教我。”
“那还不简单,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教你!”
步练师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转身就回屋抱了一张通体漆黑的古琴出来,煞有介事地摆在廊下的长凳上,拉着甄宓坐下,开始从最基本的“挑、勾、抹”指法教起。
然而,练了不到半个时辰,步练师脸上的期待就渐渐变成了浓浓的无奈。
她看着甄宓那双白皙却僵硬的手指,叹了口气:“甄姐姐,你老实交代,之前在邺城时,你真的从未碰过琴?”
甄宓有些局促地收回手,苦笑道:“没有。袁家的刘夫人不喜欢听琴,总说琴声凄切,吵得人头疼。”
“难怪。你这指法……弹得确实不太好听。”步练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宽慰道,“不过你放心,我教人的本事虽然不如大乔姐姐,但总比你瞎自学强。咱们每天练一小会儿,一年之后指不定你也能弹一首《淇奥》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你还是先去跟冯瑶姐姐学学烹茶吧,冯姐姐烹茶时的红袖添香,可比我的琴声好听多了。”
甄宓被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掩嘴轻笑,大着胆子伸手在琴弦上无序地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浅的音符,在午后的微风里晃晃悠悠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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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甄宓理了理衣裙,起步去正院给严薇请安。刚进院门,便瞧见严薇正端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极认真地翻看着府库的账本。手边搁着一盏新沏的温茶,侍女瑶琴在一旁不急不缓地研着墨。
而在院子的偏僻角落里,一身红衣的曹曦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木瓢,正哼哧哼哧地给两畦刚冒头的青葱浇水,嘴里还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妾身见过夫人。”甄宓在廊下敛衽行礼。
严薇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放下朱笔,招了招手:“甄妹妹来了,快过来坐。”说着,她将账本翻了一页,
“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府里下个月要采买过冬的布料,各房各院都有定例。你刚来,账房还没来得及把你的定例加上去,你自己看看,可有什么偏好的花色和料子?”
甄宓顺从地坐在一侧,低眉顺眼道:“妾身流落之人,不需要什么新衣服。在邺城时穿的那些旧衣裳都还完好,能穿就行。”
“那怎么行?”
严薇眉头微蹙,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当家主母气度,“你如今入了车骑将军府的门,便是我吕家的人,代表的是将军的体面,怎能总穿着过去的旧衣裳?我已经让瑶琴去库房取了几匹刚从益州运来的蜀锦,晚些时候直接送去你屋里。你肤色雪白,月白和淡青最衬你。往后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派人跟我说。步妹妹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生怕添麻烦,不好意思开口,现在倒好,都敢隔三岔五跟我要新的琴案了。”
“严姐姐,那能一样吗?”
步练师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辩解道,“那是因为上次将军夸我琴艺有长进,让我多练几首曲子孝敬您。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没个宽敞的琴案,我怎么练得好?”
“你那琴案是我让人专门找老师傅打的,比你原来的足足大了两圈。”严薇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嘴角却挂着笑,随即又转头对甄宓叮嘱道,“你们两个住一个院子,平时互相照应着些。她若是仗着先入府欺负你,你直接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啊……”步练师有些委屈地嘟囔。
“还没欺负人?”严薇好整以暇地揭她的老底,“上次你跟小乔抢一本古琴谱,生生把人家视若珍宝的蝉翼笺给撕烂了一个角,小乔委屈得在屋里哭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将军用两盒胭脂才哄好的。”
“那是她先伸手拽我的——而且她那张笺纸本来边缘就是破的,不赖我!”
甄宓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严薇和步练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嘴角含笑。
在邺城袁家的时候,她从未见过这般充满烟火气的场景。袁绍的妻子刘夫人御下极严,跟谁说话都是高高在上端着架子,动辄训斥;袁熙性子沉闷刻板,从不敢跟长辈乃至兄弟开半句玩笑;袁尚则整日阴沉着脸,满眼都是算计。
而在下邳的这座宅子里,这群身份尊贵的女子,会为了一张琴谱争得面红耳赤。可吵完之后,该弹琴的依然弹琴,该吃饭的依然吃饭,谁也不会在背后记仇使绊子。
甄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冒着热气的茶,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宁: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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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院告退出来,甄宓沿着蜿蜒的回廊往回走。路过曹曦歇息的院落时,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被眼尖的曹曦一把从回廊里给拽了进去。
“甄妹妹!哎呀,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快,快帮我尝尝这个!”
曹曦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廊下的石墩上,自己一溜烟跑进厨房,不多时,便端出来一碟黑乎乎的点心。那点心通体焦黑,形状模糊扭曲,勉强能看出是个饼状。
甄宓眼皮跳了跳,在曹曦殷切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捻起一块,浅浅地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怎么样?”曹曦干脆蹲在石凳旁,仰着一张娇俏的俏脸,满眼亮晶晶地等着评价。
甄宓艰难地咽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委婉地问道:“……姐姐,这做的是什么?”
“栗子糕啊!我新琢磨出来的。”曹曦有些苦恼地对手指,“上次家宴,将军说光吃栗子烧鸡有些油腻,我就想着,能不能用栗子做个甜口的小点心,等他晚上回来看了解解馋。”
甄宓看着那盘焦炭,失笑道:“糖放得太少,全是苦涩味;而且这火候也太大了,外面都瞧着黑了,里面的面糊却还没熟透。”
“啊?那怎么办啊……”曹曦顿时垮下了脸。
“别急,等明天,我教你做。”
“真的?!”曹曦顿时多云转晴,高兴得一把搂住了甄宓的脖子。她整个人蹦了起来,脚踝上的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铃”响成了一片,清脆悦耳。
傍晚时分,军师署偏厅。
相较于后宅的温情,这里的空气依旧沉闷而严肃。
吕布靠在特制的温侯椅上,手里正翻看着侯成刚递上来的入冬粮草调度账册。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成廉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他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的帛条:
“将军!邺城来的密报——沮先生亲自发来的,太行山那边,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