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眼神一凛,一把接过帛条展开。沮授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法度严谨、骨力遒劲:
邺城招贤馆已于三日前正式设立,首批应募的河北士子正有条不紊地登记。
另,太行山黑山军首领张燕,于昨夜派遣密使携亲笔信潜入邺城,表示愿意与将军接触。
然,张燕开出三条条件:
其一,黑山军需保持原有编制与各部将领,不接受徐州军的任何整编。
其二,太行山三十六处主要隘口,仍由黑山军控制。
其三,黑山军下十余万众之过冬粮草与军械,需由徐州军全额供应。
张燕在信末声称,若依此条件,他愿为吕将军“永守太行之门户”。
吕布看完,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帛条扔给了坐在一旁的贾诩。
贾诩接过扫了一眼,那张万年不惊的脸上,露出狐狸般的微笑:“张燕此人,当年能在袁绍公孙瓒的夹缝里活到现在,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保持编制、控制隘口、伸手要粮——这哪里是归附?他要的是实质上的割据独立,名义上的借壳归附。”
坐在一旁的徐庶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沉声道:“他这是知道将军迟早要对并州的高干用兵,而太行山是唯一的必经之路。所以他趁着这个节骨眼,坐地起价,开出了这个天价。”
“他赌对了。”
吕布的身子微微前倾,“本将的确需要他。太行山这道天险横在冀州和并州之间,高干在并州经营多年,若是没有内应强攻,我军必然伤亡惨重。如果张燕能替我们扼守住太行山的隘口,来日拿下并州,便是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吕布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透着一股老辣,“他提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天底下的买卖,没有不能谈的。”
“保持编制?可以。但既然要名义上的归附,他就必须接受朝廷的正式册封!黑山军往后改名为‘太行营’,张燕授偏将军之衔,在名义上,必须受冀州都督张合的节制。”
“控制隘口?也可以。但太行山东麓的几处战略要冲,必须设立徐州军的联络驻防点,至少一处!就说是为了方便两军传递军情和接洽物资。只要我们的钉子扎进去了,以后怎么拔出来,可就由不得他了。”
“至于供应粮草?老子有的是粮食,给他又何妨!但这粮草的调拨、分发以及核算,必须由我们军师署派去的文官统一管理,绝不直接将大批粮饷一次性交到他黑山军的手里。一句话,他要的独立,老子可以给他;但他必须要明白,他这只猴子,只能在本将画的圈里翻跟头!”
徐庶听得眼睛一亮,由衷赞叹道:“将军此计,乃是精妙的‘先予后取’之术。张燕自以为占了便宜,拿到了独立权。可一旦接受了这套章程,他的粮道命脉就握在了我们手里,他的腹地有我们的驻军,他的编制受朝廷框架约束——将来他若有异动,将军直接断了他的粮,他就是一头被困死在太行山里的饿狼!”
贾诩慢悠悠地搁下茶盏,干枯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元直所言大体不差,不过老夫认为,对付张燕这种山匪出身的狐狸,火候还得再温和些。张燕在山里蹲得久了,对隘口看得比命还重。我们若是现在就提出在东麓驻军,他会怀疑我们的诚意。依属下之见,咱们不如来个‘温水煮青蛙’。”
吕布挑了挑眉:“文和有何妙策?”
“第一批过冬的粮草,一粒不少,痛痛快快地给他送进山去,让他和地下的黑山军先尝到甜头,放松警惕。等他们吃了我们的粮,穿了我们的衣,咱们再去谈联络点和驻军的事,便顺理成章得多。”
贾诩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光芒,“另外,既然张燕的使者如今就在邺城,可不能让他闲着。让沮公与带着他,去好好参观参观邺城的招贤馆,顺便让他‘无意间’瞧瞧我们新整编的青州常备军是何等的甲兵锋利。得让他心里清楚,将军给他粮食,是因为将军大度;若是将军动了怒,将军的铁骑随时能踏碎他太行山三十六寨!”
“哈哈,知我者,文和也!”
吕布放声大笑,一拍案几,“就按文和说的办!另外,传令给刘晔,让他从寿春招贤馆里挑几个最擅长勾心斗角、精明能干的书佐,立刻动身北上邺城,帮着沮公与把招贤馆的章程和河北世家的底细理清楚。寿春那边办了这么久,经验足,省得公与一个人瞎摸索。”
成廉轰然应诺,领了军令转头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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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割完积压的军务,从军师署里出来时,夜幕早已彻底降临。
寒风有些刺骨,吕布却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便服,双手负后,沿着长长的回廊缓缓往后宅走去。
路过大乔与小乔的别院时,里面正飘出清亮如水的琴声,曲调沉静、安详,带着一种涤荡心灵的力量。
路过杜绾的院子时,透过半掩的窗棂,能瞧见秦朗正趴在案几上,苦着小脸一笔一画地练着字。杜绾则坐在一旁就着灯火缝补着衣物,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眉眼间尽是温柔。
再走几步,路过曹曦的院落,果不其然,里面正传来银铃铛急促的脆响,伴随着曹曦和吕玲绮为了争抢某样小玩意儿而发出的娇嗔嚷嚷声,充满了鸡飞狗跳的活力。
吕布驻足听了一会儿,点点头。
最终,他来到了步练师的院门口,轻轻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廊下正点着一盏防风的纱灯。步练师正毫无形象地歪坐在琴案前,拉着甄宓的手指,正一个弦一个弦地教她认音。
两个女子的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贴在一起。步练师那青葱似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划过,嘴里念叨着“宫、商、角、徵、羽”,甄宓便极为认真地跟着念一遍,只是她自己落指的时候,那指法依旧歪歪扭扭,显得笨拙。
听到脚步声,甄宓抬起头,见是吕布进来,慌得连忙站起身想要敛衽行礼。
吕布紧走两步,轻轻按住了她圆润的肩膀:“自家院子里,不用这些虚礼。这是在学琴?”
甄宓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步妹妹在教妾身。已经学了快一个时辰了,妾身愚钝,还是弹不好,总觉得手指不听使唤。”
“将军您给评评理!”
步练师一边揉着发酸的肩膀,一边凑过来告状,“甄姐姐的手指其实软着呢,极有天赋,可她就是太死板、太认真了。这弹琴啊,讲究的是个随心所欲,她倒好,一落指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连肩膀都是死死耸着的。我让她放松,她偏说不绷紧了就摸不准弦。”
甄宓被步练师按着肩膀一顿数落,有些无奈地看了吕布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步妹妹教起琴来,可比大乔姐姐凶多了。”
吕布哈哈大笑,索性撩起袍袖,在廊下的石阶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月光如水般洒满了整座小院。
远处的长廊尽头,大乔的琴声依旧悠扬;隔壁院子里,曹曦那清脆的银铃铛声混合着少女的娇笑,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吕布靠在柱子上,看着眼前这两个低头认弦、窃窃私语的女人。
在这方小小的宅院里,灯火温暖,春色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