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初八。
正月的风雪渐歇,但北境的寒意依旧扎骨。两匹快马踏碎了城门外的薄冰,将沮授自幽州发回的加急军报送进了邺城州牧府。
偏厅内,吕布抖开沾着霜气的帛书,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军报上的消息大体是让人宽心的——涿郡设祭之后,效果立竿见影。袁谭麾下的那三千百战老卒,因感念吕布的恩义与容纳之量,除极少数不愿再见刀兵的老兵领了盘缠返乡外,其余两千八百余众尽数归心,已被沮授悉数编入了常备军的序列。
而在冀州以北的界河防线上,张绣的西凉铁骑表现得异常凶悍。袁尚贼心不死,再度派出了两拨轻骑试图越界袭扰、抢夺粮草,皆被张绣以逸待劳,用密集的马蹄铁在雪地上践踏出了一片血红。
“将军,”张合指着军报末尾的一行密谕,低声说道,“刺杀显思(袁谭)的恶狗,尾巴被揪出来了。绣衣卫顺藤摸瓜,逮住了那个给粮草官送黄金的中间人。对方已经受不住刑,供认其背后的真正主使,便是幽州刺史袁熙的麾下部将——焦触。
只是如今焦触缩在涿郡城内的刺史行署里,身边有重兵保护,绣衣卫打草惊蛇之后,暂时无法直接在城中实施抓捕。”
吕布将帛书随手搁在几案上,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洞若观火的明光:
“抓不到便不抓。焦触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曹孟德手里一柄见不得光的脏刀罢了。至于袁熙……他那性子,可能压根就不知道焦触已经当了曹操的暗桩,又或者,他就算知道了,也只敢装聋作哑。
这个证据,让绣衣卫暂时按住,莫要再有动作。这颗钉子,本将留着,等将来大军开进幽州、跟袁熙正面清算的时候,再拔出来!”
“将军,那袁尚和袁熙两兄弟,近日可有其他异动?”沮鹄在一旁拱手问询。
“异动?”吕布靠在宽大的温侯椅上,嘴角挂着一丝讥诮,“袁尚缩在蓟县装聋作哑,袁熙缩在涿郡瑟瑟发抖。这两兄弟,真真是不负袁本初的种。亲哥哥死得不明不白,两边却连个屁都没放出来。袁尚除了派几个斥候来送死,根本不敢大张旗鼓地南下;袁熙更是窝囊,整日闭门谢客,连斥候都懒得撒网。”
“面和心不和,骨肉相残,历来如此。”沮鹄感叹道,“袁尚靠着审配那帮河北士人的拥戴,一门心思觉得自己才是袁氏正统;袁熙虽居次位,且性格懦弱,但他麾下的焦触、张南等人却个个自恃拥兵自重。如今袁谭这块挡箭牌没了,幽州这块肥肉就剩他们两头恶狼,谁也不肯多让半步,翻脸不过是迟早的事。”
正当众人密谋之际,偏厅的棉帘被猛地掀开,成廉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甲胄在行进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手里正攒着一份散发着火漆味的密信:
“将军!贾军师自下邳发来的八百里加急秘信!”
吕布神色一凛,立刻接过扯开。
贾诩那瘦硬、阴鸷的字迹跃然纸上。这位素有“毒士”之称的军师,寥寥数笔,却将天下大势算计得入木三分。
“文和先生在信里说什么?”张合赶忙上前一步。
吕布将密信平铺在案几上:
“文和劝本将,暂缓北伐幽州之师。”
“贾军师的意思是,”吕布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幽州板块上狠狠一划,“袁氏兄弟名为手足,实则势同水火。若我军此时大举北进,这兄弟二人必定会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放下私怨,合兵一处一致对外;反之,若我军按兵不动,摆出就地屯田、绝不越界越雷池一步的守势,他们没有了外患之忧,那颗争权夺利的野心便会再次膨胀。”
“届时,我军只需在邺城冷眼看着这两兄弟在幽州的烂泥潭里互相撕咬。待到他们斗得精疲力竭、两败俱伤之际,我军再以雷霆之势北上,幽州可一鼓而下!”
沮鹄听罢,眼中大放异彩,抚掌大赞:
“妙啊!贾军师此计,当真是抓住了人性的最险恶处!袁尚顶着嗣子的名头,却压不住次兄袁熙。袁熙身边那些骄兵悍将,早就撺掇着他趁袁谭之死夺权。只要我们不逼他们,他们自己就能把幽州打个稀烂!”
吕布整个人陷在温侯椅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却闪过一抹隔世的记忆。
在上辈子的真实历史中,曹操平定河北时,袁氏兄弟同样在上演这场内耗大戏。当时郭嘉也是献上了那句“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这才让曹操得以坐收渔翁之利。
而如今,历史的轨迹虽然发生了偏差,袁谭提前出局,但这人性里的贪婪与自私,却恒古未变。这一世,这个执棋坐收渔利的人,变成了他吕奉先!
“文和此计,深得我心。”
吕布豁然起身,抓起令箭掷下:
“传令张绣、沮授!全盘转入战略守势,严禁各营将士主动挑衅跨界!让张绣把界河防线给本将扎得像铁桶一般,盯住北面的风吹草动。沮授继续坐镇冀州北线,收拢流民,把安抚旧部的事做细做扎实。
焦触那条线,让绣衣卫继续暗中盯死了,千万别打草惊蛇。咱们就当个看客,等幽州大乱!成廉,立刻给文和回信,下邳后方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