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廿四。
寿春城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五天。
刺鼻的焦黑烟尘伴随着死尸的恶臭,在长风中终日不散。曹仁按剑伫立在中军大帐外,一双虎目盯着远处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寿春那原本高耸的城墙上,大半的女墙已被霹雳车砸成了废墟,残砖断瓦间尽是干涸的暗红色血渍。可就在那片废墟正中央,一面残破不堪、甚至被火烧掉了一角的“纪”字大纛,依旧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固执得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倒刺。
三天前,曹仁曾意气风发地给许都的曹操写去军报,称“寿春旬日可下”。
可如今五天过去了,那面“纪”字旗依旧没有倒下,而他军中最为珍贵的两架巨型攻城槌,却早已在城门下被烧成了黑炭。
“将军!末将请命再攻一次!今天傍晚之前,末将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南门给您撞开!”
曹洪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脸上全是火油熏烤出来的黑灰,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左臂上缠着一条被鲜血浸透的粗麻布,因为用力过猛,此刻正有一缕缕刺目的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曹仁缓缓转过头,盯着他,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拿什么撞?攻城槌已经变成了碎木头,你打算用肩膀去撞那精铁包皮的城门吗?”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
曹洪急得直跺脚,指着西面的粮道方向吼道:
“韩暹那狗贼的白波骑兵天天在后方像疯狗一样啃咬我们的粮道,甘宁的水军更是把淮河渡口封死了!现在从陈县运来的粮草,得绕行好几天才能到营里!
再这么耗上三天,不用纪灵出城,咱们自己就得宰马充饥!将军,末将愿立军令状——今天带三千精兵强攻南门,拿不下,提头来见!”
“子廉(曹洪),稍安勿躁。”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徐晃,面色沉重地走上前来:
“寿春的城防底蕴,远远超出了我等预料。那纪灵更非易与之辈——他在吕布麾下镇守淮南多年,城墙上的弩台与投石机射界交错,明显是经过高人指点的。
我军围攻五日,折损已逾千人,锐气尽失。如今,探马有报,吕布亲率的一万常备军精锐,距离寿春已不足两日路程。若我等继续在这里死磕,等吕布一到,我军势必腹背受敌!”
“徐公明!你的意思是退兵?!”
曹洪双眼圆睁,扯着嗓子怒吼:
“我曹子廉跟着曹公打了这么多年仗,南征北战,什么时候不战而退过?!纪灵那厮在城里明明也快油尽灯枯了,吕布还在路上!我们要是现在灰溜溜地退了,曹公的脸面往哪搁?我曹家的威名往哪搁?!”
面对曹洪的质问,曹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长久地盯着那面在烟熏火燎中残破却坚挺的“纪”字旗。
每一次攻城槌撞到城门下,每一次云梯架上城垛,每一次他以为胜利就在眼前时,那面旗帜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自负。
如今,吕布亲自率领的徐州精锐即将如潮水般涌来,而他手里的攻城器械已经损毁大半。不甘心,他体内的曹氏热血在咆哮,每一个毛孔都写满了不甘。
但他是一军之主。主将的不甘,往往是数万将士送命的引线。
“吕布的援军,具体到哪了?”曹仁沙哑着嗓子问。
徐晃叹了口气,抱拳道:
“斥候最新回报——吕布自下邳率一万轻装精锐开拔,先锋骑兵距离此地已不足百里。
另外……小沛方向,夏侯惇将军送来八百里加急。张辽在小沛根本没有死守,而是将并州狼骑化整为零,反复袭扰夏侯将军的粮道与哨卡。夏侯将军寸步难行,已明确来报:南下无望。”
听完,曹仁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再度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军人的果决:
“退兵。”
“将军!!”曹洪目眦欲裂。
“现在不退,等吕布到了,想退也走不了了!”曹仁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盏哐当作响。
“传令下去!曹洪,你率你部两千甲士留守营寨,负责断后。纪灵那厮若是看见我军拔营,极可能会出城捡便宜。你给老子把营寨大门守死,绝不许放一兵一卒出城追击!”
曹洪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最终也只能一抱拳:
“末将……领命!”
“公明,”曹仁看向徐晃,“你率本部骑兵,居中护卫粮草辎重先走。韩暹的白波骑兵定会在外围游弋伺机而动,护好所剩不多的口粮,别在撤兵的时候再被那群贼寇咬上一口。”
“末将明白。末将建议,撤兵时,可多打旌旗,每队兵马之间拉开百步间距。夜色之中,纪灵在城头看不清我军虚实,只会以为我们在摆疑兵之阵。”
“准了。此事由你全权安排。”
徐晃转身大步离去,前去调配人手。
空旷的大帐内,只剩下了曹家两兄弟。
曹洪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砸得木屑飞溅,他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血丝:
“兄长……我不甘心!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啊!”
曹仁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个跟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族弟。他眼中的疲惫与落寞,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子廉,你以为我甘心吗?”
曹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五天了。第一天攻城,你的先锋第一个冲上了女墙,结果被砸了下来;第二天,攻城槌好不容易摸到了城门缝,又被一罐罐火油烧成了废铁。接下来的每一天,我睁开眼,都以为今天一定能拿下寿春。
可结果呢?
这一仗,我们不是输在将士不用命,而是输在了吕布的布局比我们更快、更狠。
甘宁锁了淮河,韩暹断了粮道,张辽拖住了夏侯惇。等吕布的先锋铁骑冲进这片平原,纪灵再从城里杀出来——这里,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
曹家的刀没有钝。但我们,得活着回去向曹公复命。”
曹洪听着,眼中的愤怒渐渐化为了无力的颓然。他咬了咬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拖着受伤的左臂大步走出了营帐。
大帐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油灯那微弱的火光在冷风中摇曳。
曹仁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看着上面写着“寿春”二字的位置,忽然伸出指节,重重地在上面敲了一下。
咚。
“吕奉先……这一局,是你赢了。”
当夜子时。
寿春城外的曹军大营依旧亮着绵延数里的通明营火,从城头望去,防线依然严密。
然而,大营内部早已人去楼空。
一队队曹军士卒衔枚疾走,战马裹足,不发出一丝声响。徐晃护送着辎重车队,借着浓重的夜雾,悄无声息地向西北方向撤离。
曹洪身披重甲,手执战刀,独自伫立在营门内侧。他那缠着布条的左臂依旧在隐隐作痛,黏稠的鲜血将布条染成了黑紫色。
他盯着远处城头上那些五天来从未熄灭过的守城火光,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咒骂:
“下一次,老子非把这寿春城掘地三尺不可!”
说罢,他猛地拨转马头,跟上了最后一队撤退的骑兵。
在他们身后,冰冷的泥地里散落着无数烧焦的攻城槌残骸、折断的云梯,以及被投石机砸得粉碎的木盾。这些废铁在荒野的夜风中,像是一座座无声的墓碑。
数日后,许都。
司空府,后花园。
残冬尚未褪尽,园中的几株梅花已到了凋零的尾声。
曹操一身素雅的玄色长袍,正面色平静地坐在一张汉白玉石桌前,手执黑子,与对面的郭嘉静静对弈。
沙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了花园的宁静。
一名黑衣校尉双手捧着两份用红漆封口的加急军报,半跪在石阶下:
“主公!南线曹仁将军、小沛夏侯惇将军,同时发回急报!”
曹操拾着黑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接过,只是偏过头示意了一下。一旁的侍从赶忙上前将两份军报呈递上来,放在了棋盘旁。
曹操先是拆开了夏侯惇的那一封,扫了几眼,哑然失笑:
“元让(夏侯惇)在沛县和留县之间,被张辽那小子用两千并州狼骑拖了五天,粮草折损了小半,连面都没见着。元让说,兵马疲惫,难以南下。”
随后,他拆开了曹仁的请罪书。
看完之后,曹操久久没有说话。他轻轻将信纸折好,搁在了棋盘的最边缘。
对面的郭嘉手执白子,看了一眼曹操的脸色,微微一哂:
“主公,子孝退兵了?”
“退了。退守陈县。”
曹操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黑子丢回了棋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吕布在寿春的兵力部署、纪灵的死守、甘宁的水军、韩暹的骑兵、甚至是张辽的牵制,其实都在孤的预料之中。
孤本以为,凭子孝的能耐,即便拿不下寿春,也能逼得吕布惊慌失措、自乱阵脚。
却未曾想,吕布一万援军刚到泗水,子孝就已经在寿春被剥下了一层皮,不得不饮恨而退。
这一局……是孤,输了先手啊。”
郭嘉将手中的白子轻轻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淡淡地说道:
“主公,吕布此人,如今用兵越来越有章法,攻防转换、虚实并进。他身后有陈公台、贾文和之流出谋划策,如今的徐州,已非昔日单凭一腔勇武便能击破的莽夫之地了。不可小觑。”
曹操按着石桌站起身。
他走到一株落梅下,看着在寒风中颤抖的花瓣,眼中的落寞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吞吐天下的霸气:
“输了便是输了,孤输得起。”
他转过头,对侍从吩咐道:
“提笔,给子孝回信。”
“寿春之败,非汝之过。两军对垒,胜败乃兵家常事。
汝且率部退守陈县,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以待天时。南线即日起转攻为守。”
并州高干虽在井陉受挫,但他手中尚有数万并州精锐,仍在太行山西面牵制吕布大军;幽州二袁,如今亦在蓟县与涿郡之间剑拔弩张。
孤就在这许都,看着他吕奉先,如何去解这南北两线、分身乏术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