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廿一。
邺城外的护城河刚泛起层层春水,吕布便将此处的防务悉数交托给了张合与沮鹄。他没有片刻耽搁,当即跨上赤兔马,点齐了赵云麾下的三百重甲骑兵以及成廉的亲卫营,踏着尚未消融的残雪,星夜启程返回下邳。
临行前,他给井陉的曹性发去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军令:
“高干连吞两败,并州军锐气已失,短期内断不敢再犯井陉。然曹操既在南线动手,并州方向极可能再起波澜,务必继续加固弩台,日夜巡防,不可有一丝懈怠!”
从邺城到下邳,快马加鞭需要数日。
这一路上,中原大地的春意正悄然苏醒。行至冀州平原,极目望去,麦田里已泛起了一片喜人的青绿;待踏入青州官道,两侧的农人已赶着耕牛在翻整着温润的泥土,泥土的腥香扑鼻而来。几个梳着羊角辫的孩子蹲在田埂上挖着鲜嫩的野菜,瞧见这支黑甲森然的精骑风驰电掣般经过,不仅不怕,反而远远地挥舞着小手,发出清脆的欢呼。
过了淮水,进入徐州境内,景象又是一变。
这里的春意明显比北方浓烈得多,麦子已隐隐抽出了嫩绿的穗子。泗水之上,千帆竞发,满载着淮南货物的商船往来不绝。下邳城外,运粮的独轮车和牛车排成了蜿蜒数里的长龙,车轮在黄土道上压出深深的辙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看这势头,今年的收成差不了。”成廉勒了勒马缰,瞧着道旁金黄的菜花地,有些感慨地说道。
吕布勒马驻足,看着那排成长龙的粮车,眼中的温和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铁血:
“这些粮食很快就要变成军粮,源源不断地运往南线。曹孟德不让老百姓过安生日子,那本将就打得他再也动弹不得!”
抵达下邳时,正值午后。
吕布浑身仆仆风尘,甲胄上还挂着干涸的泥点。他连战马都未牵回马厩,便径直大步跨进了军师署的正堂。
堂内,陈宫、贾诩、徐庶、陈登以及高顺早已齐聚一堂,正围着一幅巨大的淮南舆图低声商议。瞧见吕布推门而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子正,援军集结得如何了?”吕布扯下风帽,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开门见山地问道。
高顺(字子正)抱拳应道:
“回将军,下邳常备军已抽调一万精锐。粮草、辎重与随军的重型器械已在三日前调拨完毕,由侯成统一调度。如今先锋营已在泗水渡口集结完毕,后续部队正陆续登船。末将建议,此战关乎淮南归属,将军可亲自率军南下,下邳的日常防务,仍由末将一肩挑之。”
“好,有子正看家,本将无后顾之忧。”
吕布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陈登:“元龙,江东孙权那边,可有什么小动作?”
陈登神色平静:
“绣衣卫自吴郡发回的消息。孙仲谋大张旗鼓地收了曹操进封的‘讨虏将军’印信,礼,他也一桩不落地收了。可一提到要出兵合肥、牵制我军,他便用‘江东山越暴乱、人心未稳’为由,推脱得一干二净。”
“臣以为,孙权如今正处于观望之势。只要他不趁虚而入,我们在南线就能集中所有兵力,跟曹仁正面见个高低。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臣已下令让广陵和合肥的驻军加强戒备。”
“准了。”吕布冷笑,“孙仲谋不似他哥哥孙伯符那般冲动,他每一步都在算计利益。只要我们在南线打得漂亮,他就会一直缩在江东。”
一直默不作声的贾诩此时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双藏在长袖里的手微微探出,声音沙哑却一针见血:
“将军,曹操此番三路齐发,并州高干是‘虚晃一枪’,幽州焦触是‘暗藏一刺’。其真正的杀招,唯有南线的曹仁。
只要我们能在寿春城下将曹仁彻底击溃,另外两路攻势自然烟消云散。如今张辽在小沛已将夏侯惇拖得进退维谷,并州高干在井陉连吃两场败仗、元气大伤。寿春,便是此战的胜负手。
纪灵在寿春兵力薄弱,将军这一万精兵南下,将是扭转乾坤的关键!”
吕布盯着舆图上寿春的位置,重重地吐出一个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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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师署出来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了一片如血的残红。
吕布沿着幽静的回廊往后宅走,刚转过影壁,便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泥猴子正蹲在廊柱底下,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正兴致勃勃地戳着地上的一窝黑蚂蚁。
“阿爹——!”
三岁的吕旭一抬头瞅见吕布,登时把树枝一扔,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吕布的小腿。
吕布哈哈大笑,一把将浑身泥点的儿子举过了头顶,胡子拉碴的下巴故意在他细嫩的小脸上蹭了蹭。
“哎呀!阿爹胡子扎!扎死旭儿了!”小家伙咯咯直笑,在半空中扑腾着手脚。
“臭小子,这两天在家里,有没有惹你娘生气?”吕布将他抱在怀里问。
“绝对没有!”吕旭挺起小胸脯,言之凿凿,“我还帮娘亲收账本了呢!”
“可不是嘛,他是帮着把妾身刚对好的账本给撕了,说要折纸鸢呢。”
严薇端着一盏热茶,缓缓从正堂内走了出来。她看着自家夫君那满是尘土的甲胄和疲惫的眼眶,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嘴上却依旧带着嗔怪。
“那是帮忙!折了纸鸢的账本,飞得可高了!”吕旭在吕布怀里兀自不服气地辩解。
吕布在儿子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将他放回地上:“这几天乖乖听娘的话。过两日,阿爹又要出一趟远门。”
吕旭的小脸顿时垮了下去,有些沮丧地拽着吕布的甲片:“阿爹又要走?这次去哪?还回来陪旭儿放风筝吗?”
“去寿春,要去打坏人。等阿爹回来了,给你带寿春城最好吃的九丝米糕。”
安抚好了儿子,吕布牵着严薇的手,低声问道:“后宅的几位,身子可都还好?”
严薇扑哧一笑,轻轻横了他一眼:
“都在花厅等将军呢。尤其是曹氏(曹曦),今早一听说将军要回,非闹着要亲自下厨。结果呢,把那一锅栗子烧鸡又给做糊了。”
“又糊了?”吕布脑门上顿时浮起几条黑线。
“糊倒是不曾糊。只是她自作聪明,往里头倒了小半罐去年留下的蜂蜜,如今那鸡肉甜得能齁死人。偏生她自己还得意得紧,正跟冯妹妹争论不休呢。”
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还未踏入花厅,里面娇柔温婉的争执声便如莺啼般传了出来。
“冯姐姐你就是太挑剔了!鸡肉本来就该吃甜口的!我这是为了给将军尝尝新口味,多不容易呀!”曹曦那清亮活泼的声音拔得极高。
“凡事……适量即可。你那哪是栗子烧鸡,分明是蜜浸鸡块。”冯瑶的声音柔缓如水,不紧不慢,却极具杀伤力。
“哼!上次华大夫来号脉,还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活泼好动,指不定就喜欢吃甜的。他刚才还踢我了呢!”
“那是被你甜得齁着了。”
一旁的甘氏听得忍不住掩口轻笑。性格沉静的邹蓉则在一旁安静地抿着嘴,双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那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
“咯吱——”
吕布推门而入。
“将军!”
曹曦眼睛一亮,登时从软榻上站了起来,提着裙摆便要迎上来。
“慢些,怀着身子呢,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吕布赶忙上前几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了椅子上。
他熟门熟路地坐到桌前,看着那盘色泽红亮、甚至有些拉丝的“栗子烧鸡”,在众女好整以暇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夹起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
极其浓郁的甜,甚至连鸡肉本来的鲜味都被盖了过去。
“怎么样?好吃吗?”曹曦双手托腮,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盯着他,满脸写着期待。
吕布艰难地咽了下去,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嗯……确实甜。不过,比你上次做的那个能当盾牌用的葱油饼,要强上百倍。上次成廉吃了你那饼,回去喝了整整三大壶水。”
“噗嗤——”
花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曹曦有些羞恼地嘟起嘴:“将军就会笑话妾身,那也是妾身的心意嘛!”
吕布笑了笑,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四个女子。
曹曦娇俏,冯瑶典雅,甘氏温顺,邹蓉沉静。在外面,他是杀人如麻、威震天下的车骑将军吕奉先;可在这间小小的花厅里,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挨个儿询问了她们的身子近况。
冯瑶的安胎茶每天都在按时喝,虽然华佗的药极苦,但她已然习惯。甘氏正飞针走线地给吕旭和未来的孩子裁着春衣。邹蓉的孕吐反应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只是胃口依旧有些清淡。
“今夜,本将好好陪陪你们。”
吕布拉着严薇和甘氏的手,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轮,声音低沉而坚定:
“过两日我便南下。
等我回来的时候,本将天天留在府里,陪你们看石榴花开。”
两天后,震天的鼓角声撕裂了下邳城的清晨。
一万名精选出的下邳常备军,身披黑甲,手执钢刀,在南门外排成了密密麻麻的方阵。泗水渡口上,侯成亲自指挥着工匠架起了一座座宽阔的浮桥,战马长嘶,辎重粮车如长蛇般在浮桥上缓缓蠕动。
吕布身披百花战袍,手执方天画戟,胯下赤兔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出发——!!”
大军如一道钢铁洪流,沿着泗水官道,直扑寿春。
行军至钟离地界时,一匹身上带着淮河水汽的快马,狂奔而至。
“报——!!”
斥候统领连滚带爬地扑到吕布马前,呈上一封带着水渍的军报:“甘宁将军自淮水送来的急报!寿春前线最新战况!”
吕布翻身下马,扯开军报,成廉和赵云也纷纷围了上来。
“纪灵打得不错。”
吕布将密信递给成廉,脸上露出一抹凛冽的笑意:
“曹仁已经连续发动了三次大规模强攻,动用了数架云梯与巨型攻城槌。纪灵在城头用火油罐配合礌石,将曹军逼退了回去。虽然城墙垛口被曹军的霹雳车砸塌了数处,但守军士气极旺,正用条石和沙袋日夜抢修。
更要命的是,甘宁的水师已将淮河渡口锁死。曹仁的水路补给线断绝,如今只能靠陆路从陈县运粮。粮道拉长,白波骑兵在侧翼骚扰他们的运粮车。”
“将军,那咱们这一万大军……”成廉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吕布翻身上马,方天画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厉声暴喝:
“传令三军!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简行!
明日前,务必进入寿春地界!
我们要去抄了曹子孝(曹仁)的后路,让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