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六月十七。
许都,司空府。
夜已深了,暗室里只有几盏油灯在死寂中跳动,将几道人影拉得长长的,折在冰冷的墙壁上。
曹操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从幽州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军报。竹简被他捏的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缓缓将军报放下,闭上眼睛,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大帐内静得可怕,只有油脂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微响。
程昱坐在曹操左手边,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面色阴沉如铁,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击着,节奏急促而沉重。
荀彧坐在右手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神色平静如井水无波。
唯独郭嘉斜倚在角落的软垫上,手里无聊地转着一只空酒杯,瓷杯在指尖打着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
“吕布拿下幽州了。”
曹操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幽、冀、并、青、徐……五州之地,连成了一片。带甲十万,三支骑兵天下无双。”曹操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人,“诸位——咱们现在面对的,可不再是当年在濮阳城下那个并州莽夫了。他现在,是这中原大地最大的诸侯。”
“最大的诸侯啊……”郭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停下了转动的酒杯,轻笑了一声,“当年袁绍坐拥四州的时候又如何呢?袁绍一死,儿子们互相撕咬,四州之地被吕布一口一口吞得干净。可眼下,这吕布比袁绍难对付十倍——袁绍的儿子是废物。吕布麾下的张辽、赵云、张绣、高顺……随便挑出一个来,哪个不是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奉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程昱冷冷打断,声音沙哑,“吕布虽然吞了幽州,可他的主力刚从塞外草原撤回来,人困马乏,强弩之末。趁他北境根基未稳,咱们必须在徐州方向打出一记重拳!吕布地盘虽大,五州之地处处要分兵把守,徐州方向的常备军绝不会超过两万。只要能撕开他的南线防线,就能动摇他的根基!”
“仲德说的有理。”曹操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右侧,“文若,你怎么看?”
荀彧微微睁眼,双手从袖中缓缓抽出,平平整整地叠放在案上:
“司空,此时绝不可轻启战端。吕布刚踏平乌桓,士气如日中天;反观我军,兖州兵力尚不足以支撑一场全面决战。去年兖州大旱,蝗灾过境,今年的新粮还没入库,府库存粮……只够支撑三个月的军事行动。一旦攻打徐州拖入胶着,三个月内拿不下来,几十万大军就要饿着肚子了。”
“文若说得……亦有道理。”曹操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郭嘉,“奉孝,你的杯子转够了没有?该开口了吧。”
郭嘉将空酒杯轻轻“磕”的一声定在桌案上,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吕布坐拥五州,确实打破了天下的大势。他在陆地上几乎不可战胜,但这种狂飙猛进,短板也极其致命——他扩得太快了。五州的世家大族表面归顺,暗地里谁不是各怀鬼胎?幽州新附,人心未定,塞外乌桓只是被打残,并未根除,他必须在北境布下一支重兵防备。”
郭嘉顿了顿,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骤然变沉:
“但有一件事,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棘手得多。诸位别忘了,吕布早已吞下了淮南,淮南是徐州南面的天然屏障,有纪灵在,吕布的南线无虞。”
程昱冷哼一声,满脸不屑:“纪灵不过是袁术麾下一条断了脊梁的败犬,能翻起什么浪花?”
“纪灵是不算什么。”郭嘉斜了程昱一眼,吐出两个字,“但甘宁在淮南。”
“甘宁……”
这两个字一出,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荀彧,眉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帐内陷入了短暂而窒息的凝重。
“甘宁,字兴霸。”郭嘉缓缓踱步到帐中间,“原是巴蜀锦帆贼,聚众横行长江,后来投刘表,又弃刘表如敝履。谁也没想到,这头江东水兽,最终落入了吕布囊中。吕布封他为水军都督,在淮南开辟水寨,打造战舰。如今战船虽然不过三十余艘,可甘宁此人最擅长水上作战!他手下那批水兵,全是跟他从长江杀出来的亡命之徒,水性极佳,悍不畏死。”
曹操的眼神深邃了几分,沉声问:“甘宁的战船,能敌得过江东吗?”
“现在还不能。三十多艘船撼不动孙氏水师,但守住淮南的江防,绰绰有余。”郭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最妙的是——吕布跟孙权签了一纸‘互不侵犯盟约’。”
“互不侵犯……”曹操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意味着吕布不仅懂骑射征伐,他甚至学会了谋国,他用一纸盟约套住了江东,腾出双手把河北拿下。
如今北境已定,南线有盟约护航。曹操想要联合江东夹击吕布,难度太大了。
“孙权这小儿,奉孝怎么看?”曹操问。
“孙权,跟他死去的哥哥孙策截然不同。孙策是下山的猛虎,势不可挡;孙权是归洞的盘蛇,引而不发。”郭嘉眼中透着一丝看穿世事的通透,“孙权签这纸盟约,不是怕了吕布,而是他需要时间去消化江东内部。孙策暴毙,江东大族对他面服心不服,山越叛乱四起。孙权手里的兵看似不少,能绝对掌控的屈指可数。跟吕布修好,是他稳住外患、清理内乱的唯一解。”
“若咱们主动派使者联络他呢?”
“他会见我们的使者,会极其客气,会收下重礼,甚至会在酒席上拍着胸脯说‘愿与曹司空共抗大敌’,但他绝对不会主动发兵。”郭嘉斩钉截铁道,“在没有十成把握之前,孙权绝不敢主动撕毁盟约。因为一旦他先动手,吕布就有绝佳的借口发兵渡江。内乱未平的江东,根本扛不住吕布的攻势。”
荀彧接过话头,将逻辑补全:“所以眼下最严峻的危机在于——我们在徐州动手,一旦无法速胜,拖过三个月粮尽,孙权按兵不动,刘备隔岸观火,我军将孤军面对吕布倾巢而出的陆上铁骑。”
“正是。”郭嘉点点头,“所以这次试探性进攻,分寸必须捏得精妙绝伦——规模要足够大,大到让吕布坐立不安,不敢把主力全部按在北境;又要足够小,小到只要吕布的主力南下,咱们迅速撤回兖州。”
曹操长身而起,大步走到墙上的巨大舆图前。烛光照亮了他脸上的阴晴不定,他的手指最终重重扣在徐州北面的边防要塞上。
“仲德!”
“主公!”
“让夏侯惇领兵攻打这里。不要拼光,但也绝不能虚张声势!给我狠咬一口!我要知道吕布南线的真实反应速度——从下邳接到八百里加急,到他的援军赶到前线,究竟需要几天!这个情报,比攻下十座城池都重要!”
“诺!”程昱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还有一件事。”曹操转过身,看向郭嘉,“奉孝,以我的名义给孙权写封信。信里只以长辈的口吻,恭喜他坐稳了江东之位。另外……在信末‘不经意’地提一嘴,就说许都收到风声,吕布的水军都督甘宁,最近又在淮南悄悄扩建了十几艘大船。”
郭嘉闻言,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毒辣的笑容:“主公英明。让孙权自己去夜不能寐,去猜忌吕布的水寨会不会一天天变大,大到有一天覆灭他的江东水师。这比我们劝他‘联手’,管用一万倍。”
“刘备那边呢?”程昱皱眉问道。
“刘备……”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刘玄德如今蜗居新野,寄人篱下,刘表表面对他客气,暗地里处处防备。但他身边那个诸葛孔明,不可小觑。听说刘备最近跟荆州大将蔡瑁走得很近?蔡瑁握有兵权。若能借蔡瑁在荆州埋下钉子,刘备就有了资本。只可惜刘表还在,他们不敢明目张胆。”
郭嘉走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刘备与吕布之间……可不只有地盘之争。”
曹操挑了挑眉。
他怎会不知?当年刘备在徐州被吕布杀得溃不成军,仓皇逃窜间连家眷都丢了。甘夫人落入贼手,本被吕布当作人质,可谁能想到,后来吕布竟将甘氏纳为了妾室!。
“刘玄德这个人,表面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最是记仇。”郭嘉的声音微弱却冰冷,“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层血海深仇,比任何脆弱的政治盟约都要牢靠得多。主公若想拉拢刘备,不必许诺地盘,只需要明明白白告诉他——咱们要对吕布动手了。他自己,会知道怎么选。”
曹操默然片刻,挥手道:“给刘备也发一封信。措辞要克制,只说我军即刻在徐州开战,问他是否有意共襄盛举。写好后,拿来给我过目。”
“领命。”
少顷,使者领命深夜潜出许都。程昱与荀彧也相继躬身告退。
大帐内只剩下曹操与郭嘉二人。郭嘉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咳嗽了几声,缓缓回过头来。
“主公,您可知……如今这坐拥五州、天下无敌的吕奉先,最大的死穴是什么吗?”
曹操驻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郭嘉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叹息的弧度,轻声说道:
“他太重感情了。”
说完,郭嘉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掀开帐帘,消失在了许都浓得化不开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