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七月二十八。
下邳,车骑将军府。
青州刺史侯成的请命奏报在吕布的案头整整搁了两天。
吕布按着朱笔,始终未曾落墨。不是不想批,而是时候未到。
陈宫与贾诩曾先后入署相商。陈宫生性谨慎,认为青州乃新附之地,袁氏余党与本土豪强盘根错节,此时强推税改,无异于引火烧身;贾诩的眼光更毒辣,青州世家底蕴深厚,根基比徐州更深,若无绣衣卫将底细摸透就贸然动手,那不是清丈,是在干柴堆里丢火把。
吕布将两人的剖析默默嚼透,随后抬手,将侯成的奏报压在了案卷最底层。
“传令侯成,青州税改,暂缓。”吕布声如洪钟,“先令他先做三件事:”
“第一,命秦谊在青州各州郡贴出告示,将徐州新税制‘地多者多交、地少者少交’的精髓说明白。”
“第二,令各郡县暗中统计世家——有多少愿意主动申报隐匿田产人口的,有多少甘愿配合清丈的,一户一簿,详细登记。”
“第三,传话给那些聪明人:主动申报者,眼下不查,且其姓名将录入军师署功勋档,待将来税改落地,免其一年田税!至于顽抗隐匿者……将来清算之日,以抗税谋逆罪论处!”
“此外,让侯成和秦谊挑选精干官吏,即刻赴徐州观摩学习。等徐州事毕,这套经验再推广青州。”
陈宫挥毫疾书,将命令一字不漏地录于竹简之上。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主公此招乃是“文火慢炖”。先给底层百姓塞一颗定心丸,再给世家大族悬上一把利剑。有留县陈家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前头,青州的世家大族夜里睡觉恐怕都得掂量掂量脖子够不够硬。
贾诩在身侧轻抚长须,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青州可缓,但草原的动静,怕是等不及了。牵招领着乌延赤的使团已过幽州关隘,三五日内便能抵达下邳。”
吕布豁然抬头。
乌延赤的归附,是牵招在飞雪漫天的大漠深处奔波半月换来的硕果。只要乌延赤接下大汉的册封,草原上便多了一只听命于下邳的头狼,那些仍在观望、摇摆的游牧部落,必将纷纷倒戈!
“使团到了,以大汉接见藩属最高之礼相迎!”吕布一拍案几,“牵招此行立了大功,待他归来,本将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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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下邳城门大开。乌延赤的归附使团浩浩荡荡驶入城中。
车马虽不过数十乘,却显尽了塞外的诚意。乌延赤派出了胞弟乌延洪以及族中最具声望的几位长老,押送着整整十车草原珍异——油光水滑的貂裘貂皮、年份极深的名贵药材、肉香四溢的风干牛羊肉,以及四匹浑身雪白、绝无半根杂毛的西极骏马。
而随行队伍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乌延赤的独生爱女——乌延莫。
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在马背上吹着塞外风雪长大。她身姿矫健如猎豹,虽着浓重的异域华服,动作间却透着一股野性难驯的英气。最难得的是,她能说一口极为流利的汉话,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与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
乌延赤将她送来下邳,表面上是作质子以安汉人心,实则是寄予厚望——希望她能在车骑将军府里濡染中原学问,将来成为连通南北的纽带。
正堂之上,威严庄重。
陈宫、贾诩分列左右,堂外成廉率领的亲卫营顶盔贯甲,持枪肃立,如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乌延洪昂首入堂,而后重重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卷用羊皮纸制成的双语归附表文高高举过头顶。表文字字恭顺,称草原自古敬仰强者,车骑将军威震幽州、击溃蹋顿,乌延部愿以长生天的名义发誓,永为汉室屏障。乞请车骑将军赐封乌延赤为乌桓单于,号令诸部。
吕布接过表文,一目十行看罢,随手掷于案上。
“你兄长乌延赤的诚意,本将收下了。”吕布居高临下,声如洪钟,“他想要的单于名分,我现在就可以给。但你记着,把本将接下来的话,原封不动带回草原!”
“将军请吩咐,小人洗耳恭听!”
“单于之位,是荣耀,更是责任!”吕布霍然站起,庞大的躯干投下极具压迫感地阴影,“第一,从今往后,乌延部若敢有半骑擅越长城劫掠大汉边民,杀无赦!第二,草原诸部争端,由乌延赤以单于之名裁决,我不干涉内政;但若有人胆敢引兵扣关——本将必诛之!”
“最后,我提供铁器兵刃,但不会直接出兵。乌延部若能平定叛逆、稳固北疆,这单于之位便稳如泰山;若做不到……本将军能扶他上去,就能亲手将他拉下来!”
乌延洪额头抵地,声线微颤:“将军训示,小人铭记于心!兄长与十万部众,永不背盟!”
随即,贾诩出列,当堂宣读早已拟定好的《汉乌通商与边防三盟书》:以长城为界,划定草场,互不侵扰;在幽州设立三处官营互市,以皮毛马匹换取中原粮米布绢,严禁私贩铁器;乌延部出兵剿灭蹋顿余部,若遇鲜卑等外敌入侵,大汉骑兵将于三十日内出关驰援!
条理清晰,严丝合缝,彻底将两方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乌延洪与长老们低声交头接耳片刻,眼中皆是狂喜,当即叩首领盟。
册封大典上,吕布亲手将一方沉甸甸、刻有“汉乌桓单于之印”的纯金大印颁下。乌延洪双手接印,高高举起,口中爆发出一声高亢激昂的乌桓狼嚎!使团众人集体下跪,堂外成廉拔剑高呼,三通战鼓如惊雷滚动,响彻云霄!
礼毕,乌延洪引着乌延莫上前。
草原姑娘跨步而出,毫不怯场。她身穿镶满金丝与狼绒的盛装,纤腰间斜挂着一柄镶嵌着湛蓝绿松石的弯刀,满头细密的辫梢上缀满了鲜红如血的玛瑙。
她单膝下跪,右手紧紧贴在左胸前,昂起那张野性而张扬的小脸,双眸毫无避讳地直视着高座上的吕布。
“乌延莫,见过将军!”
吕布打量着眼前这朵塞外野蔷薇。中原女子见了他无不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唯独这姑娘,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野心。
“你今年多大?”
“回将军,十五!”
“可知你父亲为何送你来下邳?”
“知道!”乌延莫声音脆生生的,“阿爹说,草原上的姑娘只晓得拉弓撕肉,中原的女子却懂得读书治国。阿爹要我把中原人的本事全学通透,再带回草原去,让乌延部的人不再挨饿受冻!”
吕布开怀大笑,侧头看向身旁端坐的严薇。严薇今日一身深青色翟衣,云鬓高耸,满头银簪熠熠生辉,整个人如同画卷中的神女。
“夫人,这丫头就交给你了。她是塞外的鹰,还没习惯中原的笼子。在府中给她拨个独立小院,挑两个伶俐的丫鬟照顾着。若是闷了,便许她去城外军马场骑马奔跑。”
乌延莫闻言,立刻转向严薇,学着刚缝补出来的汉礼,有些别扭地深深一躬:“莫儿见过的夫人!以后……请夫人多教教我。”
严薇莞尔一笑,起身步下阶梯,温柔地扶起她,细细打量着少女紧致的脸庞:“好个灵动的姑娘。院子已为你备好,明日让杜绾带你裁几身轻便的罗裙,这身礼服太沉了。至于你腰间这把短刀……”
严薇顿了下,柔声道:“刀可以佩着,但入席用饭时,须得卸下。”
正说间,正堂旁侧的屏风后突然探出一颗小脑袋。
吕玲绮正扒着木雕屏风,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瞪着乌延莫腰间那柄闪闪发光的绿松石短刀。她急不可耐地拽着身后杜绾的衣角,小声惊呼:
“杜姨娘!快看!那位姐姐腰里挂着真家伙!是真刀耶!”
杜绾哭笑不得地捂住她的嘴:“小祖宗,那是人家草原的规矩,莫要失了体面。”
“我不!我也要学骑马耍真刀!爹爹偏心,每次都只给我木剑——”
乌延莫耳尖,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屏风后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双灵动的小虎牙。她落落大方地朝吕玲绮拱了拱手:
“想学耍真刀骑快马?我教你啊!不过……你得教我中原女子怎么走路鞠躬,刚才那一躬,可把我腰给扭折了!”
吕玲绮闻言,欢呼一声就要往外蹦,被手忙脚乱的杜绾一把抱回了屏风后头,引起堂内众人一阵善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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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军师署内残烛摇曳。
吕布与牵招相对而坐。
不过月余未见,牵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宽阔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唯独那双眼睛精光闪烁,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坚韧。
他呈上了一份沾着汗渍与风沙的卷轴——那是他用双脚丈量出来的草原地形图与诸部势力分布。
“主公,蹋顿被您一战打碎了胆,王庭如今一分为三,天天打得不可开交。”牵招指着地图,沉声道,“乌延赤归顺的消息传开,中小部落必定云集响应。但……臣有一忧。”
“说。”
“鲜卑。”牵招脸色凝重,“阴山以北的鲜卑诸部一直在窥伺关内。若将蹋顿残部逼上绝路,他们极可能倒戈投靠鲜卑,到时候引狼入室,北疆永无宁日。”
吕布冷笑一声,指节重重扣在桌面:“铁料与粮草已在陆续调拨。张辽的兵马在幽州严阵以待——鲜卑人若敢伸爪子,文远会教他们怎么做人!”
牵招静静听着,突然推椅起身,整理衣冠,重重单膝下跪!
“臣,有一事奏请!”
吕布动作一顿:“讲。”
“臣请终身留守北境,协助张辽将军经略草原!”牵招抬头,眼中闪烁着近乎执念的光芒,“臣当年在袁绍手下便做护乌桓校尉,乌桓人的语言、风俗、战法,已融进臣的骨血里。臣不求封侯拜相,只愿为替主公守住国门,死而后已!”
灯影晃动,照亮了牵招脸上沧桑的褶皱。
吕布凝视着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想起了原有的历史轨迹中,眼前这个人就是这样在魏国北疆默默镇守了整整十二年,威震北狄,令鲜卑不敢南下牧马。如今,命运重演,他依然做出了同样无悔的选择。
吕布缓缓站起身,走到牵招面前,双手将他扶起。
“好!”吕布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拜你为大汉护乌桓校尉!幽州以北这万里边防,你、文远、沮授三位,替本将守好了!”
“军师署的绣衣卫暗线,将无条件向你敞开。本将要你在北疆,为我大汉杀出一个百年的太平无事!”
牵招抱拳高举,眼眶微湿,声如铿锵铁石:
“臣——领旨!必不负主公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