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
许都,司空府。
案头上的铜质灯盏爆出一朵火花,将昏暗的内堂映得忽明忽暗。各条战线的军报源源不断,把曹操面前的漆案堆得满满当当。
夏侯惇在琅琊城下陷入了难缠的苦战——连续多日轮番狂攻,连最精锐的兖州老部曲都折损颇重,可那座城池依然坚如磐石。成廉手下的守军虽然多为乌合,却也磨出了一股异样残忍的韧劲。
而这仅仅是局势的冰山一角。
汝南方向,纪灵的一万淮南兵已将旌旗插到了城外几里处,满宠收缩豫州兵力死守防线,可没有后续援军,防线摇摇欲坠。
兖州北岸,赵云与张绣的骑兵隔着汹涌黄河,在青州平原郡对岸赫然列阵,铁骑的刀锋遥指兖州腹地,逼得曹操不得不扣下一支规模庞大的主力严防死守。
河内方向同样不安生,黑山张燕的轻骑在北面山区出没如鬼魅,断粮道、劫驿站,魏种一封封急报雪片般飞来,告急求援。
四份急报,四个方向。每一份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同一个事实:吕布四面开花、多点牵制的计策,彻底奏效了。
“琅琊绝不能放!”
程昱按着桌案,面容铁青,声音冷硬:“如今只要咬紧牙关攻下琅琊,徐州与青州的归路便被斩成两截!届时吕布看似铺开的大网,自然不攻自破!”
“仲德兄,眼下早已不是能否拿下琅琊的问题,而是我军哪一处防线会先被凿穿。”荀彧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倦意,“赵云若乘虚强渡黄河,兖州瞬间便会告急;汝南是许昌的南大门,纪灵若从虚张声势转为全线压上,满宠手上那点兵撑不过三天;河内更是许都北面的屏障,张燕虽是乌合之众,可骚扰久了,许昌人心必动。”
内堂里一时陷入了死寂。
曹操沉着脸,目光缓缓转向一直盘膝坐在角落里的荀攸。
荀攸垂着眼帘,如同一尊老僧,直到曹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缓缓欠身,吐字沉稳:
“吕布此次出招极为老辣。可以看得出,他四路出兵,皆是触即退、围而不深,说明他根本没打算与我军在此刻开战。他真正的意图只有一个字——拖。拖到我军军粮耗尽,后方自溃。”
荀攸顿了顿,抬眼看向曹操:“故而攸以为,琅琊之围当暂缓,由进攻转为对峙。抽出兵力稳固后方腹心,同时加派密使赶赴江东,催逼孙权进兵淮南。只要孙权肯自江东侧击,吕布南线吃紧,必会抽回纪灵。如此,琅琊之危,不攻自解。”
此时,一直倚靠在竹榻上的郭嘉轻咳了几声。他面色苍白得吓人,手绢上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渍,可那双微微眯起的光亮眼睛里,依旧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散漫与锋利。
“孙仲谋暂时不会动。”
郭嘉的声音不大:“他在等,等刘备在桂阳的结局。刘备在桂阳多被拖住一天,孙权就会多犹豫一天。可我们等不起。”
郭嘉支撑着坐直了身子,语气沉定:“因此,在联络孙权的同时,当先定我军内府——汝南与河内各拨兵三千,稳住大局,绝不可让火苗烧成大火;兖州北岸留足一万精兵,赵云一日不退,北岸防线便一日不可松;至于琅琊……暂缓缓攻势,与成廉对峙罢。”
烛火摇曳,照着曹操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盯着牛皮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敌我标记,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一口浊气,嗓音沙哑如锯木:
“传我将令。”
曹操站起身来,黑袍无风自鼓:“琅琊夏侯惇部,暂缓狂攻,筑垒对峙。豫州乐进、于禁二将,死守防线,不得擅动!兖州北岸留兵一万,防备赵云。另自豫州抽兵三千支援满宠,兖州抽兵三千支援魏种!”
他定定地看着南方,眼底迸发出一股凶戾的冷光:“再派使者去江东!告诉孙权,刘备若是吞下了桂阳,下一个就是江陵!江陵是荆州咽喉,也是他江东的门户。他今日若还敢看戏打退堂鼓,等刘备羽翼丰满,他江东便再无安生日子过!”
“诺!”
众文武躬身领命,脚步声渐次远去,内堂重新归于死寂。
曹操独自一人伫立在巨幅舆图前。
他的指尖滑过琅琊——那个猩红的圆点依然刺眼地立在那里,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他又看向黄河沿岸,赵云和张绣的铁骑仿佛正隔着滔滔江水,窥视着他的脖颈。南面,纪灵的兵马如阴云盘踞;北面,张燕的盗匪如野狗出没。
吕布甚至没有亲自提枪上马。
纪灵、张燕、赵云、张绣……四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恰到好处地卡住了曹军的咽喉,让城下的三万大军彻底沦为孤悬在外的死棋。
曹操脑海里突然回想起郭嘉曾经评价过吕布的话。
可这一次,那个曾经只知凭一腔莽夫之勇、骑着赤兔马横冲直撞的并州飞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稳坐中军大帐,将计谋与兵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真正对手。他像是个老练的猎手,冷酷地收紧猎网,将他曹孟德的退路一条条掐断。
“奉先……你变了。”
曹操的掌心按在琅琊城头的记号上,冰凉的触感直透骨髓。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杀机暴涨:
“可下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算得这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