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吕布是在军师署议事结束后,单独留下贾诩的。
陈宫与陈登先后退了出去,回廊里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军师署里,只剩下案上摊着的庞杂舆图,以及两盏摇曳在微风里、将尽未尽的烛火。贾诩端坐在原处未动,双手平整地拢在宽袖之中,神色无喜无悲,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文和,我有件事想托你。”吕布按着案角,声音低沉。
“主公但说无妨。”
“阿绮今年十岁了。这孩子聪颖,但性子太野,整日跟着莫儿骑马奔袭、拉弓射箭,静不下心来。我想给她找个老师,教她识字诵经,更要教她看清世道、剖析局势。她将来绝非寻常人家相夫教子的女儿。我思来想去,这府里,唯有你最合适。”
贾诩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这才将茶盏轻轻放回几案,发出清脆的一声叩响。
“主公,诩本是凉州鄙夫,在西凉乱军之中摸爬滚打半辈子,学的是保命之术,教的也是权谋诡计与人心险恶。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主公觉得……适合一个十岁幼女?”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敢将她交给你。”吕布眼神炽热,字字有力,“公台治学严谨,教出的学生底子扎实,可阿绮不是那块料——若将她塞给公台,不出三天,她就能把公台的胡须活活气白。你不同,你不拘俗套。阿绮这等跳脱刚烈的性子,唯有在你手里,才不至于被磨掉灵性。”
“主公过誉了。既然主公下定决心,诩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贾诩微微躬身,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有一件事,诩须先与主公说清楚——诩教弟子,与当世名儒大相径庭。我不教背诵十三经,不罚抄写竹简,亦无戒尺责打。诩只教一件事:擦亮双眼,自己去看,动用脑筋,自己去想。主公若能耐得住这份怪异,诩便接下这趟差事。若主公只盼着她日后能吐出满腹圣贤文章,那还是请公台开坛授业更为稳妥。”
“我要的就是这个!”吕布抚掌大笑,“文和能把她带成什么样,就带成什么样。”
“既如此,明日让她来我书房。不必带竹简,不必带笔墨,带上一双眼睛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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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未明。
吕玲绮是被母亲严薇硬生生从被窝里拽起来的。她睡眼惺忪,任由严薇给她换上一身利落的干净布袍,又将满头青丝盘成小丫髻。严薇手上用力,将发绳扎得极紧,勒得她直皱眉头。
“阿母,今日既非冬至又非旦日,把头发扎这么紧做什么?”
“今日你要去见文和先生。自今日起,他便是你的拜师授业恩师。”严薇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庄重。
吕玲绮脸上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她怎会不知贾诩是谁?那可是暗中掌控绣衣卫、定夺军机重谋的大谋士,父亲最倚重的智囊。平日里这人总是默然无语,坐在角落如同阴影一般,可府里上上下下提起他,心里都直打鼓。她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脊背有些发凉。
“阿母……我不想去。”
“为何?”
“他……他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全身上下被看了个透,连脑子里在盘算什么都藏不住。”
“那岂不正好?”严薇替她拂去衣领上的褶皱,冷面道,“你那小脑瓜里整日盘算的,无非是骑马过瘾、掏鸟窝、去厨房偷吃胡饼。正好需得一位高人将你这野性子收一收。”
吕玲绮一路上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挪到了贾诩的书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如小鹿乱撞的心跳,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房里的摆设简陋得超乎想象——没有高耸如山的卷轴,没有挂在墙上震慑弟子的戒尺,唯有一张质朴的木案、几个草织蒲团,以及一盏袅袅散着青烟的香炉。贾诩盘坐在案后,手中翻着一卷泛黄的帛书,闻声不过是冷淡地抬了抬眼皮。
“坐。”
吕玲绮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在蒲团上盘腿坐好,脊梁骨挺得笔直,两只小手老老实实按在膝盖上。便是在母亲严薇面前,她也从未展现过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
“你父亲托我教你。不过在我门下,无须死记硬背,亦不罚抄经卷。”贾诩缓缓合上帛书,“今日这第一课,你且听我讲一段往事。”
吕玲绮愣住了。她本以为进门便是一场劈头盖脸的考校,甚至昨晚还临时抱佛脚硬背了几句《论语》,谁知这位神仙般的先生开口竟然是要说故事。她张了张嘴想发问,可贾诩眼神平静如井水,自顾自地叙述起来。
“昔年我在凉州时,曾见识过一位羌人部落的新首领。他年轻时,父亲被邻近强大部落的酋长设计杀害。为了报仇,他整整花了十年去操练兵马,五年去远交近攻、结交盟友,又花了三年设计设伏。终于,在他四十岁那年,亲手将仇人的首领枭首。”
贾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将仇人的首领头颅悬挂在自家大帐外,每日出入都要看上一眼,看了整整一年。一年后,当他终于将那具白骨取下时,转过身去,却发现昔日繁衍生息的羌人部落,早已荡然无存。”
“为了报仇雪恨,他将部落里所有的青壮年男子全部拉上了战场。仗是打赢了,可他的部落也打光了。最后,他独自一人瘫坐在空旷的大帐里,怀里抱着仇人的头颅。大帐外面是空的,他的心里……也是空的。”
故事戛然而止。贾诩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你觉得,此人输在何处?”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吕玲绮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拧着衣角。她原本脱口而出想说“因为他不够强”,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分明赢了,甚至亲手砍下了仇人的头颅,怎能说不够强?可若说是赢了,他又失去了整座部落。
屋外的风吹得香炉里的青烟微微晃动,吕玲绮的小脸涨得通红,眼里的茫然渐渐转为一丝清明。
“他……他不是不够强。”吕玲绮咬着牙,字字艰难地开口,“他赢下了每一场打仗,可每赢一次,敌人的仇恨就加深一分,自身的骨肉就消耗一空。他是在用自己部落的命,去换敌人的命!他以为砍下头颅便是赢,可仇人死了,他的部落也绝了根。他赢了一场私怨,却输光了家底。”
贾诩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微微挑了挑眉。
“分析得颇有几分见地。那你且说说,若换作是你,该当如何去赢?”
吕玲绮拧着眉毛,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贾诩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笑道:“今日至此。明日此时,再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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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书房时,阳光刺得吕玲绮有些睁不开眼,可她的心思全卡在这个故事里。
这一整天,她反常地没去马场,也没去折腾弓箭。连严薇追问今日学了什么,她也只是含糊其辞地应了句“先生讲了个故事”,便一溜烟钻回闺房,趴在窗前发起呆来。
夜色渐深,灯芯爆出火花。吕玲绮在榻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大帐外悬挂的头颅和那片荒凉的空地。
为何不先休养生息,待部落兵强马壮再去讨伐?为何不能留下精壮看守家业?为何非要拉着全族人的命去抵一颗仇人的头?
她越想越是心惊肉跳,索性翻身下榻,点起油灯,抓起案上的竹简与漆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连忙用水抹去;抹去后又写,写了又抹……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天刚亮,吕玲绮便直奔贾诩的书房。
这一次,她没有半点拖沓,推门入内,在蒲团上端坐如松。案后的贾诩依然手握卷轴,抬眼看向这个满眼血丝却精神奕奕的小姑娘。
“先生,我想通了。”吕玲绮的声音清脆而坚定,“那个人复仇杀敌的手段,我已经看懂了,但我绝不学这种赢法。我要学第二种赢法——一种保全家国、不至拼到粉身碎骨的赢法!”
贾诩缓缓放下手中的帛书。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世情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良久,那抹隐匿在眼底深处的赞许终于不再隐藏。
“既然想学这第二种赢法,便牢牢记住你今日说过的每一个字。刻在骨头里,终生莫忘。”
“这么说……先生是真收下我了?”吕玲绮眼睛一亮。
“算是吧。”
“那先生明日教我何等高深韬略?”
贾诩收回目光,淡淡道:“过几日随我去城外。官道旁有一处茶寮,你便坐在那儿看过往的商队与行人,坐足一整天。”
“好!”
吕玲绮兴奋得一跃而起,像只矫健的小豹子般冲向门口。跑到门框边,她才猛地想起失了规矩,连忙折返回来,规规矩矩地整理衣冠,向贾诩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弟子拜躬礼,随后这才转身欢快地跑了出去。
刚冲出院子,那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便穿透重重院墙,在偌大的将军府里回荡开来。
正院廊下,严薇正穿针引线做着裁缝,听得这笑声,不禁停下手里的活计,侧过头看向靠在旁侧柱子上的吕布。
“文和先生收下这丫头了?”
吕布双手环胸,嘴角泛起一抹极其罕见的温柔与自豪。
“收下了。”
“竟这般快?妾身还以为以文和先生的刁钻脾性,少说也要考校她三五日才肯松口。”
“阿绮跟他说了一句话。”吕布眼中闪烁着异彩,“她说,她不想学拼到一无所有的第一种赢法,她要学第二种。”
严薇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清秀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动容,轻叹道:“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都要通透。”
“她生来便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她的悟性,不在死记硬背圣贤文章上。”吕布直起身子,看向军师署的方向,沉声道,“由她去吧。文和的教法虽辟蹊径,但这步棋……咱们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