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阴雨过后,建业难得放晴。
刘晔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晨雾刚刚散尽,江面上一片澄金。步骘未曾亲自送行,只派了个服侍多年的心腹管家,在码头的斜阳余晖里将一封用朱漆封口的密函奉上。密函是步骘亲笔,字迹苍劲:
“在江陵的局势尘埃落定前,吴侯绝不会主动撕毁与吕将军的盟约。可倘若刘备抢先撕开江陵的缺口,江东的选择余地便会荡然无存,届时曹操抛出的筹码,分量自然大不相同。”
最后步骘在信末附了一句私语:步家承蒙吕将军在战马配额上的照拂,感激不尽。然生意归生意,世家立场,各为其主。
刘晔展开信迅速扫过,随后折好塞进锦囊,与步家这几日的往来账册贴身收在一起。步骘这态度本就在他料想之中——江东大族根系盘错,绝不会盲目替任何人下注,他们押的永远是自家的势与利。但只要这份微妙的“中立”还在,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便已弥足珍贵。
……
与此同时,万里长江之上,江陵三方争雄的局面已然开始。
关羽的先锋部队正沿着长江北岸日夜兼程。步兵的草鞋磨破了,脚底全是渗血的血泡,可军令如山,无人敢稍作停歇。关羽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凉州战马,四蹄翻飞,踩得江岸泥泞四溅。一路从荆南奔袭至江陵城外,马鬃上全凝着白花花的盐霜,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秋风中化作滚滚白雾。
关羽提缰勒马,狭长的凤眼遥遥眺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辨的城郭轮廓,侧头对身侧的副将周仓沉声道:
“明日午时之前,关某要站在江陵城头。”
而在浩淼的长江水路上,周瑜的旗舰早已破浪离了柴桑,顺风逆流而上。
江面上东南风呼啸,数以百计的艨蟟、斗舰帆影遮天蔽日,巨橹划破江水,声如雷霆。沿江的刘表旧部望见江东水军的遮天战旗,无不望风而降。周瑜一身素雅青衫,挺立在战船翘起的龙头船首,宽大的衣袖被狂暴的江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凝望着北岸那座古城,唇角挑起一抹冷傲的笑意。
他比谁都清楚刘备的步卒已近在咫尺。可这万里长江,终究是江东的水域。只要他的水军大舰队将江陵的水道封锁,刘备就算暂时拿下城池,不过也是一座笼中孤岛,绝无可能守住。
汝南的曹军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刘表一死,襄阳以北的新野、樊城一线顿时群龙无首,正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曹仁率五千精兵从汝南出发,沿淯水南下,目标直指新野。五千精兵皆是兖州老兵,甲胄鲜明,长矛如林。
曹仁骑在马上,接到的命令是:趁荆州丧乱,抢占新野、樊城,打通南下襄阳的通道。
新野、樊城是荆州北面的门户,刘表在时驻有重兵防守,如今刘表已死,襄阳城内蔡瑁忙着稳固权力,蒯越称病不出,北面防务形同虚设。曹操只需要拿下新野和樊城,就能在荆州北面站稳脚跟,随时可以南下摘桃子。
三路雄兵,在荆襄大地上掀起冲天尘土。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一封来自下邳的军令,刚刚递到了张辽手上。
蓟县城外的军营校场,杀声震天。张辽正领着狼骑军操练骑射,数千铁骑奔袭如雷,踏得大地微微颤抖,扬起的黄尘遮天蔽日。两千狼骑在号角声中疾速变换阵形,由雁行变作锥形,衔接得犹如一人一骑,浑然天成。
校尉牵招立在阅兵台上,将那卷带有一股淡淡墨香的竹简反复看了两遍。
“主公有令:着张辽在幽州扩充并州狼骑,由现有的两千人,尽快扩至四千至五千之数。招募之兵,既可取自幽州本地健儿,亦可从归附的乌桓各部中挑选悍勇善骑者。”
“四千至五千人……”
张辽翻身下马,接过军令,目光扫过校场上那群奔腾如虎的骑兵,沉吟不语。现下的两千狼骑已是纵横北境无敌手的锐卒,若要翻倍,不仅是招募人口那么简单,粮草、铠甲、强弓、战马……每一项皆是天文数字般的耗费。
可张辽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将竹简收入怀中,重重拍了拍牵招的肩膀:“牵校尉,今日便将征兵告示贴遍蓟县、代郡、上谷三地。战马那边,让乌延赤把草原上最壮硕的马匹牵过来,我们用上好的镔铁跟他换!”
牵招眉头微皱:“新兵入伍,光是合练马术与骑射,至少得磨炼半年之久。主公如此急切,莫非南方要变天?”
“南方我管不着。”张辽重新翻身上马,按紧了腰间佩刀,“但我清楚主公的脾性。主公从不会临阵磨刀。主公若需五千狼骑,就说明不久的将来,这天下有一场翻天覆地的硬仗,等着这五千铁骑去踏平!”
话音未落,他一扬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冲入场中,身后那些并州悍卒的狂吼声与马蹄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将秋日的枯草踏得粉碎。
……
江陵前线风云变幻的军报传入下邳军师署时,已是深夜。
高烛吐着红芯,将案几上巨大的荆州七郡舆图照得忽明忽暗。江陵的位置已被朱砂重重圈了数道红痕。吕布高居首位,陈宫、贾诩、陈登分坐两侧。
“纪灵将军所部已按计划撤回寿春,淮南各处要隘防务皆已重整。张燕将军自上党传书,河内方向的曹军也已全部收缩回原防区。赵云与张绣两位将军的骑兵,亦从青州平原郡安全撤回邺城,沿途曹军并无追击之意。”
陈宫将一份份军情逐一念完,长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张辽将军已在幽州三地广设招募点,乌延赤答应先交五百匹上等草原战马,第一批新卒预计入冬前便能归建。”
吕布微微颔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让张辽放开手脚去练。新兵训练期间的粮饷,先由幽州屯田接应,若是不足,直接让沮授从冀州粮仓调拨。告诉文远,我要的是能跟着他翻山越岭、吞噬强敌的虎狼之师!让老兵带新兵,直接拉去边境巡查,边杀边练。”
“主公,最关键的还是荆州。”贾诩伸出枯瘦的手指,将绣衣卫最新的密报展在案上,指尖划过那几个猩红的点,“江陵城外,三方绞杀之势已成。关羽从东北面杀来,离城不足百里;周瑜的水师横陈在东面水道;曹仁的铁骑顶多两天,就能杀进新野。而江陵守将王威手握八千荆州精锐,至今悬而未决。绣衣卫判断,他是在等襄阳的刺史令,可惜……他怕是等不到了。”
吕布挑了挑眉:“襄阳怎么样了?”
“刘琦被逼往江夏后,黄祖拒开城门,刘琦求告无门,只能带着几十个狼狈的亲随南下投奔了刘备。如今蔡瑁已用铁血手段封锁了襄阳全城关隘,蒯越称病不出,可蒯氏一族的门生故吏早已遍布荆襄七郡。蔡瑁想把荆州收入囊中,离了这帮世家,根本转不动。”
“这么说,如今的荆州早已名存实亡了。”陈宫接话道,“蔡瑁靠着后宫和兵权霸占襄阳;蒯氏等本土世家冷眼旁观、暗中角力;刘琦则把大义的名分带给了刘备。三股势力互不相让,投鼠忌器。”
“这正是变数所在。”贾诩眼露精光,“江陵那八千守军就是决定天平倾斜的砝码。若王威开城投了刘备,刘备手握嫡长子刘琦,便能打着‘讨贼立嫡’的旗号占领江陵,顺江北伐,名正言顺;若王威倒向江东,周瑜就能把控整个长江水道,把刘备卡在荆南那片贫瘠之地;若王威受了曹操的招安,曹仁就能长驱直入,彻底断绝南北。”
“王威此人极忠于刘表。”陈登插话道,“蔡瑁废长立幼,王威断然难以顺从。如此看来,他极可能会向带了刘琦的刘备大开城门。”
“开城容易,守城难。”贾诩摇了摇头,“周瑜的水师战船就横在江面上,刘备就算进了城,水路断绝,粮道被掐,也不过是替别人守门罢了。江陵城下,少不了一场血战。”
“那就让他们打。”
吕布靠回椅背上,眼神冷冽如刀:“敌未动,我不动。传令各州,按兵不动,广积粮草。让军情司把眼线全撒到江陵去,绣衣卫盯住襄阳和柴桑,荆州哪怕落下一叶,我也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诺!”众人纷纷起身领命。
陈宫与陈陈登抱着卷宗先后退出了正厅。贾诩走得极慢,落在最后,到了门廊的暗影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高座上的吕布。
“主公……襄阳城里,除了这场大战,可还有人在遥遥望着咱们呢。”
吕布抬眼看向贾诩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并未接话。贾诩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未再多言,转身融入了回廊漫漫的深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