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军师署,沉寂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微响。
众人散去后,吕布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立于案前,挺拔的身影在丈许见方的羊皮舆图上投下一道沉郁的阴影。他的目光停留在荆州江陵的位置,久久不语。
“成廉。”
一直守在门外的影子微微一动,大步跨入室内:“末将在。”
“你去办一件事。”吕布头也没抬,“动用绣衣卫在襄阳的暗线,给蔡氏送一封信。”
成廉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绣衣卫在襄阳的眼线是军师贾诩呕心沥血搭建起来的,刺探的皆是荆州刘表军政最高层核心的机密。动用这等关乎生死存亡的暗线,只为送一封私信?自绣衣卫成立以来,绝无仅有。
成廉脊背一紧,忍不住迟疑道:“主公——莫非是要拉拢蔡氏,以为我军内应?”
“不是。”
吕布从案上取过一卷无字的素白帛书,蘸饱浓墨,提笔疾书,片刻之后,将帛书递给成廉。
成廉双膝微屈接过帛书,低头一扫,心头顿时翻起巨浪。帛面上只有极其简练的十几个字:
如荆州之事不可为,可来下邳避祸。活着最重要,其他皆可抛。
无署名,无落款,唯见落笔时的遒劲锋芒。
成廉抬起头,摇曳的烛火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明暗交杂的阴影。他喉咙干涩,张了张嘴:“主公,这……为何——”
“不必多问,你且去做。”
吕布转过身来,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不见底,冰冷、威严,不带丝毫解释的余地。
成廉跟随吕布十余年,从并州杀到徐州,最清楚自家主公这副眼神意味着什么。有些事可以问,有些事多问一句就是逾矩。他将帛书极其细致地叠好,贴身收入怀中,重重抱拳:
“末将明白!密信将在两日之内,以死士之手送入蔡氏手中。”
成廉转身,玄色披风在空中甩出一道冷硬的弧度。随着铿锵的脚步声在长廊中渐渐远去,整栋大楼再次陷入死寂。
吕布伫立良久,伸出修长的手指,将舆图上江陵与襄阳之间的几条水路又重重描了一遍,这才推开厚重的木门,步入寒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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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之中,晚霞正沿着雕花檐角悄然漫开,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
吕玲绮正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脱靴子,一边用力抖落鞋里的黄沙,一边手舞足蹈地跟旁边站着的乌延莫比划着什么,小嘴片刻不得闲。严薇端着茶盘从走廊经过,瞧见地面上那堆新撒出来的沙土,脚步顿了下来。
“阿绮,”严薇无奈摇了口气,“你今日不是去文和先生那里听讲么?怎的弄得满脚是沙?”
吕玲绮仰起满是汗水的小脸,脆生声道:“先生今天没让背书,带我去了城外官道!他在路旁树荫下让我盯着过往的商队,整整看了一个时辰,而后问我都瞅见了甚么。”
“那你看出了什么门道?”严薇起了好奇心。
“我说看到了三支商队的马车,车轮压出来的印子深浅大不相同。”吕玲绮神采飞扬,连比带划,“先生让我凭那车轮印推断车上装的是粮食还是布匹。后来他又问我,为何商队大都在午后进城,而不是上午?我说上午进城的菜贩子和农户太多,城门堵得慌,午后进城歇脚最顺当。先生接着问,若叫城门一直堵下去会如何?我说那商客吃不消等,定会改绕别的城门,或者干脆走水路——可走水路就要多交一道税关钱。说完这些,先生就放我回来了。”
严薇转过身,发现吕布不知何时已靠在不远的廊柱旁,沉沉听着。
“文和这是在教她看破局面的眼力。”吕布缓缓开口,“车辙的深浅,是物资粮饷的虚实;城门的拥堵与绕道,是兵马调遣的代价与敌方的耐受度。文和没把他当寻常闺秀教,他在教她怎么当一个执棋的决策者。”
严薇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心疼:“才十岁大的孩子,扛这些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乱世保命,靠的就是这个。”吕布走到女儿面前,单膝蹲下,将那只倒空了沙子的布靴捏在手里。鞋底已经磨薄了厚厚的一层,鞋缝里嵌着城外的草屑与黄土。
“阿绮。”吕布看着女儿的双眼,“下次文和先生再让你看商队,你还要再看一处细节。”
“看甚么?”吕玲绮大眼睛眨巴眨巴。
“看赶车驭手脚上的鞋。”吕布指了指她手中的靴子,“看鞋底磨损的是脚掌还是脚跟,走的是泥路还是石板路。鞋底的破损,能告诉你他们到底是从千里之外的蜀中来的,还是从隔壁郡县来的。”
吕玲绮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重重点头:“阿父,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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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偏院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涩药香。
秦朗孤零零地缩在廊下的石阶上,身前摊开数卷繁复的竹简,上面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他手里捏着一杆毛笔,笔尖因为用力过度早已分叉,白皙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今日下午华佗考校他切脉诊病,这孩子一时慌乱,手指发抖,竟将极其明显的浮脉断成了沉脉。当场被严厉的华佗罚抄《脉经》十遍。抄了一下午,他的手腕早已肿胀发酸,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杜绾提着一盏风灯缓缓走近,在他身侧坐下。她没有急着训斥,只是将灯放在两人脚边,默默捡起儿子抄好的竹简,借着微弱的灯光一张张仔细查看。
秦朗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阿母……我是不是很没用?师父说,医者悬壶,开错一张方子就是一条人命。我怕……我怕以后自己真给乡亲们看病时抓错了药,害死了人。”
杜绾放下竹简,柔声抚摸着他的发顶:“你师父当年,也开错过方子。这事他可曾与你讲过?”
秦朗猛地抬头:“师父也错过?”
“那是他年轻刚行医时的事了。”杜绾回忆道,“他给一位患了痢疾的老农抓药,慌乱间重用了剂量,差一点叫那老农脱水丢了性命。后来你师父在医署里绝食跪了三天三夜,救回了人。自那以后,他开出的每一味药、每一分量,都必须反复斟酌三遍以上才敢下笔。”
“真的么?”
“阿母怎会骗你。”杜绾帮他理了理额前的乱发,“他后来还将这事刻在了医署的门廊上,就是要教你们这些徒儿明白——行医者,一时手生开错药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心生傲慢,不敢承认自己的差池。”
秦朗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他狠狠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重新握紧了那支分叉的毛笔。这一次,悬空的手指虽然依旧因为酸痛而颤抖,但落在竹简上的字迹,却一笔一划,沉稳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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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夜凉如水。
严薇推开书房的木门,见室内案上的牛油大烛已燃烧大半,蜡泪堆成了小山。吕布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着一份军报,可眼睛却没有落在字里行间,而是空洞地盯着那一簇跳动的烛火。
严薇将手中的热汤放下,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他僵硬的肩颈上。
她的指尖带着温存的力道,在肩膀两边的骨节处缓缓揉按着。这些日子以来,吕布的变化她尽收眼底——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飞将,眼中多了太多看不透的深沉。饭桌上筷子会莫名停滞,看着孩子们欢笑时目光会穿过院墙飘向未知的远方。那不是对眼下局势的焦虑,而是一种近乎抽离世俗的迷茫。
但严薇什么也没问。她比世上任何人都懂这个男人,有些担子他必须自己扛,有些心思,问得太透反而伤了默契。
她俯下身,在吕布冰凉的额头上深深落下一吻,随后捧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昏暗的书房里,再次只剩下吕布一人。
烛火哔剥作响。
吕布缓缓闭上双眼。在他的记忆深处,关于那个三国时代的记载里,襄阳蔡氏不过是一个权欲熏心、善妒工巧的符号。可当他真正踏入这方血腥乱世,亲眼看着大势碾压下的众生相时,他才深刻体会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要想在刀光剑影的阀阅世家间为骨肉挣一条活路,究竟要咽下多少毒辣与无奈。
或许,正是那个女人身上那股决绝而锋利的狠劲,让他在这冰冷的汉末乱世中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鸣;又或许,他只是在这个充满背叛与阴谋的世界里,想凭一己之力,在这冰冷的汉末历史夹缝中,试着去改写一回某个人的命运。
究竟是同情,是赏识,抑或只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吕布睁开眼,吹熄了案头最后一盏明灯,将自己彻底融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理由,早已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