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江陵城下的野草已是一片枯黄。
午时一刻,关羽的先锋部队自尘土飞扬中疾驰而来。当江陵城那巍峨的灰色城廓从平原尽头隐隐浮现时,关羽陡然勒住战马,战马仰天嘶鸣,蹄下溅起一片碎石。他端坐于马上,那双冷冽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城墙上的荆州守军早已发现了这支精锐,急促而混乱的角号声顿时响彻云霄。然而关羽并未下令列阵攻城,亦未安营扎寨,只是侧过头,对身旁黑面虬髯的猛将淡声道:“周仓,单骑上前,传话。”
“得令!”
周仓大吼一声,拍马直奔城下,在距城门百步之外拔地勒马,扯开嗓门高声道: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刘皇叔麾下关云长在此!大公子刘琦已在皇叔军中,不日便将亲临江陵!江陵乃荆州之江陵,大公子乃刘荆州血脉嫡长!尔等皆是刘荆州的旧部,岂能沦为蔡瑁老贼的家奴?开城——!”
这一声如巨雷轰鸣,震得城头守军面面相觑,乱成一团。
城楼垛口后,守将王威手按佩剑,脸色阴晴不定。作为刘表昔日的宿将,他跟随刘表讨平荆襄、镇守一方,对蔡瑁等地方豪强废长立幼的做派早已积怨已久。当刘琦被发配江夏、连遭黄祖拒之门外的消息传来时,他曾气得在帐中怒骂了蔡瑁整整一个时辰。
如今,刘琦投了刘备,而关羽的兵锋已抵城下。他手中虽握有八千守军,可襄阳那边连日来音讯全无,这兵究竟为谁而守?这城又要为谁而死?
王威凝望着城下关羽那面迎风猎猎的“关”字大旗,心中透亮——刘琦在刘备手中,这“正统”二字,比千言万语的劝降书都要沉重万分。
长叹了一声后,王威挺直了脊梁,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开城门,迎关将军。”
厚重的江陵城门在秋风的呜咽声中缓缓轴转,洞开。
关羽抚了抚长须,策马入城。重蹄踏在沉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目不斜视,神色冷峻,径直朝城中心的郡守府驶去。
街道两侧,百姓户户紧闭门窗,仅敢从门缝与窗隙中窥视这支神兵直入的军队,战战兢兢。好在关羽治军极严,三千精卒入城后秋毫无犯,径直在校场肃立列阵,杀气腾腾却不动如山。
关羽跨步立于郡守府门前,抬头仰望着门楣上那块斑驳的“江陵郡守府”木匾,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而后推门大步而入。
---
几乎在同一时刻,江陵水道之外,江水滔滔。
大风骤起,东吴周瑜的巨型旗舰在此下锚。江面上,数以百计的艨蟟、斗舰连绵成片,遮天蔽日,江东水军的苍鹰旌旗在烈烈东南风中猎猎作响。
周瑜一身白袍银铠,立于高耸的船头,遥遥眺望着北岸的江陵城。
城头之上,原本属于刘表的那面旧旗已然被徐徐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旗。
周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眼底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刘备的先锋只比他快了半日,可正是这短短的半日,便改写了江陵的归属。
“将军,刘备军已抢先占了江陵,我等是否强行登岸?”旁边的副将低声请示,语气不甘。
“不必。”周瑜一挥锦袍,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传我将令,水军各部即刻进驻江陵水域,封锁所有码头水道!江陵城里的刘备军,一兵一卒、一船一木,皆不得过江半步。”
周瑜看着北岸那面招展的旗帜,眼神幽深。诸葛孔明筹谋荆州,取荆南、纳江陵,棋局确实精妙。可刘备拿下江陵容易,若没有江东的水路纵横,他又能在这孤城里撑上几天?
江东水军的战船如巨蟒盘江,在长江水道上缓缓展开严密的封锁线,将江陵与江南的联系掐断。南北对峙、三方撕扯的毒局,就此铺开。
---
而在北方。
曹仁率领五千精锐,以摧枯拉朽之势扑向新野。新野守军不过千余,又多是人心涣散的刘表旧部,在主帅病逝的阴霾下毫无斗志。不过半日功夫,新野告破。
曹仁甚至未作修整,仅留一千人据守,自率主力星夜兼程继续南下,兵锋直指与襄阳仅一水之隔的樊城!
樊城若失,襄阳的北面门户将彻底洞开,曹操的中原铁骑便可随时渡江,踏平荆襄!
当新野沦陷的加急血字文书呈到襄阳蔡府时,蔡瑁正在品茗。闻讯之下,他手一抖,“啪”的一声,精美的瓷茶盏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狼藉。
“曹仁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蔡瑁面色惨白。他原本盘算着曹操至少要等江陵局势尘埃落定后才会插手,岂料刘表尸骨未寒,曹军的马蹄声就已经扣响了樊城的城门!
北面防线虚设,襄阳城内人心惶惶。蔡瑁当夜便密召心腹连夜商议,而议题只有一个——降曹。
“曹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兵强马壮!曹仁已至樊城,凭我等残兵败将,如何抵挡?”蔡瑁环视众人,厉声道,“降了曹公,我蔡氏依然是荆襄第一豪族!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皆为灰烬!”
与蔡瑁的慌乱急躁截然相反,襄阳另一大族掌权人蒯越,此时正“称病”闭门不出。
暗地里,蒯府后门却悄然迎进了刘备的密使简雍。
密室之中,蒯越品着温黄酒,神色镇定:“宪和兄,转告玄德公,我蒯家愿为内应,助皇叔入主荆襄。”
蒯越看得极透。蔡瑁想靠投降曹操保住富贵,那是异想天开。曹操乃雄杰之主,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曹氏大军入主,荆州本土世家必然会被清洗边缘化;而刘备不同,刘备手握长子刘琦,名正言顺,且根基浅薄,要想在荆州站稳脚跟,就必须倚仗他蒯氏这样的本地大族!
利益交错,生死相搏。短短数日之间,荆州这块肥沃的土地上,裂痕纵横——
刘备占据江陵,打着“迎立长子”的大旗,占尽名分与人心;
曹操鲸吞新野,兵临樊城,以绝对的武力威压襄阳;
孙权坐拥江东水军,横断长江水道,扼住了荆州咽喉。
风云变幻,三方盘错。在这片被鲜血与阴谋浸透的土地上,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决战,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