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十月末,夜色浓得化不开。
蔡瑁从城楼步入州牧府偏院时,浑身的骨头都似要散架一般。他与蒯越在暗地里的交锋对峙,早已将他的耐心与精力磨得所剩无几。此刻他脑袋胀痛,只想在明旦大开城门迎曹仁入城之前,最后见上一见自己的姐姐。
有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太久——关于刘琮那孩子的未来,关于蔡家日后的权势,还有蒯越那只老狐狸终究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吱呀——”
重木院门被他一脚推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院落里漆黑一片,寂静得有些诡异。往日里回廊下彻夜不熄的纱灯,今夜竟连一盏都没有点亮。
“姐姐?”蔡瑁皱起眉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风吹过院里的梧桐树,飒飒作响,无人应答。
蔡瑁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他大步迈跨进正堂。堂内空荡荡的,案几上的茶盏早凉得透顶,鎏金香炉里只有一炉早已冷硬的残灰。
某种可怕的预感如毒蛇般猛地咬住他的心脏。他猛地转身,几步跨进内室——
“哗啦!”
衣柜大开着,里面的绫罗绸缎已被搜刮一空;红木妆奁台上散落着几根不起眼的木簪,平日里那些耀眼的珠宝翡翠毫无踪影。冰凉的铜镜倒映着他那张急剧变白、甚至略带扭曲的面孔。
“来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蔡瑁暴怒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宇间炸响,“夫人呢?琮儿呢?!”
几个留守的侍女吓得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胆大的战战兢兢地叩首道:“回……回将军的话,夫人三日以前便带着小公子出城了,说是……说是去蔡氏祖墓祭扫。奴婢们以为,将军早已知晓……”
“祭扫祖坟?!”
蔡瑁怒极反笑,一脚轰然踢翻了眼前的红木案几!瓷盏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茶水溅了一地。
“祭扫祖坟需将满柜的衣裳珠宝悉数搬空?!祭扫祖坟需要把荆州的少主也一并带走?!尔等蠢货,眼睛都瞎了吗!”
蔡瑁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那些连日来被他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如刺目的碎片般迅速拼凑在一起——三日前出城,仅携几名腹心侍女与刘琮,打着祭扫祖坟的旗号,自此如泥牛入海!
可这襄阳城内外关隘,早被他下令封得水泄不通,若无他的亲笔手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除非——除非城中还有一股极深的势力,在暗中为她撕开了一条缝隙!
“蒯越……”
蔡瑁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猛地转身疾步迈出偏院,直奔城中暗哨联络之处。可刚走出数十步,他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追不上了。
整整三日三夜!以马车的脚程,此刻怕是早已出了荆州境内!
往北是曹操的天罗地网,往南是刘备与孙权的的地盘,往东则是江淮。姐姐不会去曹操那里——她若想降曹,待在襄阳安坐等他迎大军入城便是,何须冒险远遁?她更不会去刘备与孙权麾下——蒯氏兄弟视她为眼中钉,江夏黄祖亦与其有宿怨。
那么,放眼天下,能给她安身之所,且有胆量接下这烫手山芋的……只剩下一个方向。
“吕布。”
这两个字从蔡瑁的齿缝间挤出来,低沉得宛如野兽的嘶鸣。
“你带走的,不仅是我蔡瑁的姐姐,更是荆州名正言顺的继嗣刘琮啊……姐姐,你好狠的心!我是你亲弟弟,你临走前,竟连半字片言都不曾留给我!”
冷风呼啸而过,吹得蔡瑁衣袂猎猎作响。他伫立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机关算尽、焦头烂额,简直就像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在襄阳城里与蒯越暗斗、与刘备残部博弈,拼死拼活为蔡家的万世基业铺路,为了刘琮能稳坐荆州之主的位置与满朝文武撕破脸皮……到头来,他至亲的姐姐,竟带着刘琮跑了!
在她眼里,宁可去投靠一个声名狼藉的武夫,也不愿相信自己亲弟弟为她安排的“康庄大道”。这意味着,在他这位算无遗策的姐姐眼里,他蔡瑁这盘谋划已久的棋,早就注定是一场必输的惨败!
“将……将军……”
副将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看着满地的狼藉与蔡瑁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蒯越那边……可有什么异动?”副将试探着问。
蔡瑁闭上双眼,狠狠压下胸中翻江倒海的怒火与挫败感。待他重新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已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彻骨的阴鸷。
“蒯越的事,暂且压下。”蔡瑁整了整略显凌乱的锦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阴沉肃杀,“传我密令,动用所有暗哨,给我查!查清楚夫人究竟走的是哪条官道,随行有哪些护卫,沿途在何处落脚停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查到之后,不必回禀,即刻派死士快马追上去!若是能劝回拦截,不惜一切代价!若……若是追不回来,至少要让本将知晓,她是否平安到了下邳!”
“末将领命!”
“慢着——”蔡瑁骤然叫住转身欲走的心腹,“此事,切不可透露给曹仁半个字!若让曹操知道刘琮已落入吕布之手,我蔡家在曹军面前,便再无半点议价的筹码!记住,夫人是出城祭扫时遭逢匪类,生死不知!听明白了吗?”
“末将……谨记在心!”副将冷汗直流,抱拳疾步退下。
阴冷的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沉寂。
蔡瑁独自伫立在空荡荡的偏院里,久久凝视着内室那面蒙尘的铜镜。
从小到大,这位姐姐都是蔡家的支柱,是他最敬仰的智囊。当年他能在刘表麾下扶摇直上、独揽大权,靠的不止是麾下水军,更是姐姐在州牧枕边经年累月的深谋远虑。她一辈子算无遗策,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更不会把宝押在毫无胜算的死棋上。
而今天,她的逃离,就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重重砸在他蔡瑁的脸上。
蔡瑁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木案,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随后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坚硬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孤单的“嗒、嗒”声。那声音逐渐淹没在襄阳城风雨欲来的漫长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