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瑁暴怒的同一时间。
蒯越立在襄阳南门的城楼之上,微寒的夜风顺着城砖缝隙呼啸而过,撩动他宽大的衣袍。身后几名跟随多年的蒯家心腹屏气凝神,其中一人高提着纸灯笼,那昏黄摇曳的光晕投在蒯越脸上,将他眉宇间的沉思与岁月的褶皱映得忽明忽暗。
“什么时辰了?”蒯越的嗓音在寂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家主,已是子时三刻。”心腹压低声音,警惕地扫了一眼昏暗的城下,“约定的时辰到了,可城外仍是一片死寂。”
“再等等。”蒯越微微侧头,眼神坚毅,“关云长的先锋自汉水顺流而下,走的是夜路,轻骑衔枚,急不得。”
袖中那枚沉甸甸的铁质城门令牌,已被蒯越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
半盏茶的工夫转瞬即逝。遥远旷野的尽头,陡然亮起了一抹微弱的火星。那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旋即是第二点、第三点——如星火燎原般,一条蜿蜒盘旋的火龙瞬间划破了漆黑的夜幕,沿着汉水岸边的古道,直奔襄阳南门叩城而来!
火龙最前端,一匹通体乌黑的凉州悍驹踏着沉稳而冰冷的蹄声越走越近。马上那道雄伟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赫然伫立:丹凤眼卧蚕眉,威风凛凛,一柄青龙偃月刀倒提在手中,冷冽的刀锋在月华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开城门!”蒯越不再犹豫,厉声喝道。
沉重的铁闸在绞盘刺耳的轧轧声中缓缓升起,巨木门闩被轰然卸下,尘封的厚重城门向内隆隆打开。关羽一勒马缰,黑马踏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轰然跃入城内。
他在蒯越身前收拢缰绳,拱手按刀,沉声施礼:“蒯公守信,云长记下了。”
“关将军不必多礼,速去北门!”蒯越一把抽走令牌,指着城北方向疾言厉色道,“蔡瑁今夜正率本部嫡系在北门候迎曹仁。老夫的人虽已控住南、东二门,但北门守军皆是蔡氏死党,一旦察觉变故,定会死守不退!”
“周仓!”关羽霍然转身,声如巨雷,“带一千精锐封锁城中各处要道!其余将士随我来——直取北门!”
三千汉军先锋瞬间化作三股铁流,急促的马蹄声在空旷死寂的襄阳巷陌间如雷般回荡。
此时,北门城楼之上。
蔡瑁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不断磕碰着城砖。按照密约,他今夜当在此大开城门迎接曹仁的大军入城,可眼下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樊城方向却如死一般沉寂。他前后派出的三拨信使皆如泥牛入海,而蒯越那个老狐狸今日整整一天都告病未露面,甚至城内几处要害隘口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神色阴鸷的陌生面孔。
“来人!”蔡瑁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厉声喝道,“去南门看看!蒯越那老匹夫究竟在捣什么鬼!”
“报——!将、将军!不好啦!”一名小校跌跌撞撞地滚下阶梯,脸色惨白,“南门方向火光冲天!无数火把正往城里涌,是大队骑兵进城了!”
“蒯越老贼!”蔡瑁目眦欲裂,一掌拍碎了木案,“他竟敢诈我!所有人上马,随我杀向南门,把刘备的人马赶出去!”
然而未等副将拔剑传令,北门城楼下已然响起了如潮水般涌来的密集马蹄声!那声音不是来自城外的樊城,而是来自城池内部!
冲天的火光顺着长街漫延开来,一匹黑马如狂风般冲破阴霾,刀锋过处,寒光照亮了蔡瑁惊恐万状的面孔。
“蔡瑁!”关羽声如洪钟,震得城楼尘土簌簌而落,“尔等献城降曹,背弃刘荆州遗志,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蔡瑁面如死灰,甚至来不及放一矢一羽,翻身跨上一匹快马,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兵忙不迭地往城门外夺路狂奔。
没了主将,城下的蔡氏私兵在蒯越伏兵与关羽先锋的夹击下瞬间溃败。北门守军见蔡瑁已逃,满城皆是刘字军旗与关字大旗,纷纷扔下兵刃,跪地投降。
“将军,蔡瑁往北逃了,追不追?”副将按刀请示。
关羽抚下长须,冷冷看着逃窜的残兵:“让他跑。好叫那曹仁晓得,这襄阳城已然易手!传我军令——北门加设三道防线,重兵把守;南门、东门交由蒯公部属协同安抚。再派快马飞奔江陵,请主公与军师速速前来!”
南门城楼上,蒯越凭栏而立,遥望着城中四处升起、逐渐稳定的火光。他脸色古井无波,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这夜色中的滔天巨变。
跟随多年的老仆悄然走到他身后,递上一件斗篷,低声问道:“家主,蔡瑁败逃,襄阳如今落入了刘豫州之手。您冒万死之险为刘备大开方便之门,刘备……当真会念及您的恩情吗?”
“念与不念,皆非老夫所求。”蒯越系紧斗篷,长叹一口气,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无比沧桑,“蔡瑁降曹,荆州士民必遭兵燹之灾,万劫不复。刘玄德宽仁大度,或许能保这一方百姓平安。至于恩情……老夫今日之举,皆是为荆州这百万生民。”
说罢,他缓缓转身,挥了挥衣袖:“关城门吧。今夜过后,荆州……再无刘景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