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东别院。
雨后的湿气顺着青砖缝隙漫上来,带着几分冰凉。蔡氏坐在临窗的矮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微黄的竹简,上面尽是她凭记忆默出来的荆州旧部名单。
许多名字旁边已经做了标注:有的画了一个圆圈,有的被横笔打了个叉,还有的干脆空着。她的羊毫小楷笔尖悬在“荆州东部各县”一栏上方,凝滞了许久,终于轻轻落下,添了数行细小而清秀的注解。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奉命前来的成廉,语气平缓:
“有一件事,劳烦成将军代我转告吕将军。”
“夫人请讲。”成廉立在门槛外,双手抱拳,身姿挺拔如松。
“妾身当年在荆州时,与东部几县的一些旧将有些交情。”蔡氏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理了理月白深衣的袖口,“其中有一位,如今虽在刘玄德麾下效力,可心中未必全然服气。妾身想写一封信给此人,以‘刘琮在车骑将军府上一切安好’为名,只叙当年旧情,绝不触及军务半分。他若还念及先夫的旧恩,自然会回信。而只要他回了信,此信便能替吕将军探一探江东与荆州之间的虚实。”
蔡氏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成廉的肩头,看向院中的天空:
“江东近来动向诡谲,周瑜的走舸在巢湖频繁出没,这些变故单靠咱们自己人探查,未必能查得面面俱同。那些旧部散落在荆东各地,有些风吹草动,他们比绣衣卫更早嗅到味儿。”
“末将定会将夫人的原话转告主公。”成廉再次抱拳,躬身退了出去。
蔡氏目送成廉离去,转身踱至廊下。
小刘琮正蹲在石阶旁写字,坐姿端正,握笔的手法已有了几分规矩。吕旭和秦朗两个小家伙今日被乌延莫带去校场骑马看射箭了,偌大的别院里只剩他们母子二人,清静得能听见树叶落下的细碎声响。
蔡氏走到刘琮身后伫立良久,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后颈,突然柔声问道:
“琮儿,往后若是在外面有人问你,你是谁家的孩子……你怎么答?”
刘琮停下手中的小木棍,仰起天真的小脸:“我是荆州牧刘表之子。”
“不对。”
蔡氏的声音极其轻柔,可落在这空旷的院子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你要说,你是车骑将军府上的人。”
刘琮怔怔地看着母亲那双深邃如井水的眼眸,想了想,重重地地点了点头:“儿记住了。”
“记住了便好。”蔡氏微微一笑,拍了拍他头顶的童髻。
……
当天夜里,军师署内的青油灯一直亮到了三更破晓。
吕布、陈宫、贾诩三人各据一案,中央硕大的舆图前,铜烛台上的红烛烧得淌下了半截厚厚的烛泪。
淮南各道的防务调配、许都曹操方向的诡异举动、以及蔡氏主动提出写信试探荆州旧部一事,密密麻麻的竹简将几案堆得满满当当。
吕布先是耐着性子听贾诩念完了绣衣卫关于河内方向的最新密报,又向陈登盘问了各州修路与调粮的细致进度,最后才从怀中掏出成廉转交的那份呈报,提到了蔡氏。
贾诩用手轻抚着颌下枯黄的胡须,沙哑着嗓子开口:
“蔡氏欲给荆州旧部致信一事,臣已命人核查过那份名单。其中确有一位名叫邓升的校尉,驻扎在荆东要害之地。此人原是刘表账下老将,当年对蔡瑁拥立刘琮极为不满,但蔡氏所言不假,此人对刘表尚存旧念。若能借此信将其策反或引为耳目,咱们在荆东防线上便等于安插了一只眼睛。主公,臣以为此险值得一冒。”
贾诩顿了顿,又补充道:“蔡氏言辞再精明,她人毕竟在下邳。信稿必须先由绣衣卫逐字把关——绝不可留有半字授人以柄的把柄。”
“她既然想下这盘棋,那便让她下。”吕布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案几,“不过信稿需由文和亲自过目。她若真能从旧部口中抠出江东的底细,咱们便多了一路奇兵;若是抠不出来,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人在下邳待着,总得给她点事情做,免得心思野了。”
“主公英明。”
“曹操那边呢?河内的异动,公台如何作答?”吕布转头看向沉思中的陈宫。
陈宫将手中的毛笔搁下,冷笑了一声:“曹操在河内搞出这些小动作,无非是虚张声势,投石问向咱们西线的虚实罢了。臣以为——按兵不动,便是最好的破解之法。令张燕死守太行山要隘,严禁反击;令张合在晋阳按兵不动、屯粮秣马,暂缓南下。曹操想诱咱们误判,咱们便反过来诱他误判!他见咱们西线稳如泰山,自会疑心咱们是否已将主力悄然伏于南线。这一犹豫,他便决计不敢在河内动真格的。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可南线不能再全无表示。”贾诩出言接道,“纪灵已经调防到位,甘宁的巡逻船队也已将水寨拱卫得滴水不漏。臣建议,调曹性的强弩营秘密拔营,移防至寿春外围。江东水军若真敢强闯淮南,弩营的连弩大阵往湖口一架,甘宁便有了坚固的屏障。”
吕布当即拍板:“传令曹性,暗中移防!切记不可大张旗鼓,伪装成徐州的运粮队悄悄摸过去。”
军议既定,夜色已深。
吕布起身推开重重的木窗。三月的夜风呼啸吹入,带着淮水初涨时特有的腥甜与泥土味。远方的城墙脚下,深夜修路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贾诩将桌上的密件小心翼翼地收进漆木匣中,路过吕布身边时,忽然低声提醒了一句:“主公,蔡氏这柄刀,如今瞧着是越来越顺手了。可越是锋利顺手的刀,拿在手里时……越得提防着别伤了手掌。”
吕布负手而立,望着深邃的夜空,只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
陈宫也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袍上沾染的红烛灰烬,沉声道:“人可以用,暗线也可以牵,但刘琮这枚棋子,眼下万万不可轻易公开打出去。”
“我心里省得。”吕布回答。
……
次日清晨,成廉便将蔡氏连夜写好的信稿呈上了军师署的几案。
信极短,不过短短数行素白的小楷,写着:“妾与琮儿暂居下邳,蒙车骑将军悉心照拂,起居安泰,甚念昔日故人,特此遥祝。”
落款处无名无姓,只盖了一枚蔡氏当年从襄阳带出来的私人小印。
贾诩将信拿在手里反复推敲了三遍,确定毫无破绽,才递给吕布。
吕布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凝视良久,忽然取过案上的朱笔,在信稿末尾刷刷加上了一行字:“若荆州势危不可为,可来下邳投效。”
写罢,看着那行鲜红的字迹,吕布的笔尖却悬在了半空。
他犹豫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最终还是重重地提笔,将那行刚刚加上的朱字又彻底划去,抹成了一道刺眼的黑墨。
他将信稿折好还给成廉,只吐出两个字:“发吧。”
蔡氏拿到退回来的信稿时,那道被浓墨划掉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她看着那团墨迹,美眸微凝,默然了许久,随后神色如常地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抄录了一份,一字不差地保留了最初的寥寥数行。
信封好口,打上火漆,交到了绣衣卫手中。一只信鸽振翅高飞,携着这份隐秘的问候,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茫茫南方的天际。
数日之后,荆东方向终于传回了回音。
蔡氏名单上的那位旧将邓升回信了。信中的措辞极其恭谨克制,除了关切地问候刘琮近况外,只称自己“身在荆州之地,时常感念先主恩德”。
然而在信的末尾,他看似无意地顺带提了一句:“近闻江东有密使频繁暗中联络荆东数县,似有借道北上之意,人心惶惶。”
蔡氏不敢耽搁,将回信原封不动地呈递给了吕布。
军师署内,吕布与贾诩看着那行小字,相视一笑。
“周瑜这小子,果然在暗度陈仓。”吕布冷笑。
“他若真敢借道,咱们便让他有来无回。”贾诩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告诉纪灵与甘宁,江东若是敢从荆东借道,势必绕不开庐江。”
密信被重新折好,锁入了漆木密匣。
窗外,春天的第一场倾盆大雨轰然降临。
密集的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瓦檐上,将整个下邳城与远处连绵不绝的修路工地笼罩在了一层烟雨蒙蒙的水汽之中。那细密急促的雨声,宛如千万匹奔腾的铁骑,正踏着天边的滚滚乌云,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