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四月初九。
巢湖口的水面被狂乱的东南风吹得滚滚翻涌。浪头不算高,却碎得密密麻麻,迷得人睁不开眼。
甘宁伫立在水寨最高处的了望塔上,周身玄铁重铠早已被湿冷的水汽浸得一片冰凉。他手搭凉棚,眯眼向南远佻——湖口外的浩瀚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一根接一根地破雾而出,如同一座凭空从水底拔地而起的黑森林。
周瑜的江东水战主力,动了。
“总算露面了。”甘宁粗糙的大手狠狠搓了搓脸,咧嘴笑出一口惨白参差的牙齿,“比老子预估的硬是晚了整整三日。传令!所有火船撤入内湖芦苇荡猫着,弓弩手全给老子爬上望楼。水门半开,把先前准备好的破船全凿沉在东面狭道里!别急着动手,等这帮江东水猴子彻底滑进嘴里再咬!”
湖口之外,江东水师并未急于蜂拥而入。
周瑜的帅船沉稳地停泊在三里开外,无扬旗,无击鼓,宛如黑渊巨兽。黄盖的庞然楼船在中军巍然压阵,周泰的斗舰居前摧锋,蒋钦的艨蟞列于左翼掩护,无数轻巧走舸如飞蛾般贴着湖口来回穿梭。他们不攻不拔,倒像是冷眼看戏的看客。
“将军,敌军这是耍什么花招?”副将急声询问。
“等咱们按捺不住露出破绽。”甘宁碎了一口,“水战最忌先沉不住气。传令,全军压低身段!谁要是敢伸长脖子张望,老子剥了他的皮!曹性的弩营顶到什么位置了?”
“昨夜已过寿春,奉纪将军号令沿湖西岸压过来了。天不亮时已在湖口西北三里处的草滩扎下阵,两百张连弩、五百精弩手,箭矢如山。”
“好!”甘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让曹性把连弩扣在草滩烂泥后面。别看那边水浅大船进不去,江东小船只要敢探头,泥水阻滞之下就是活靶子!再派两条轻舟摸过去告诉曹性——周瑜今日只是踏勘水道,不会硬碰硬,大决战必在今夜!”
正如甘宁所料,申时一过,江东船队缓缓掉头西退,似要退回江心。甘宁冷眼看着远去的那面“周”字大旗,不松反紧,厉声呵斥:“全寨戒备加倍!今晚,必有一场血战!”
子时前后,风势骤减,湖面上升腾起一层白茫茫的阴森水雾。
江东战船果然如鬼魅般摸了上来!周泰亲率斗舰直冲最前,黄盖楼船在后方督阵。全船裹着厚重黑布,不闻鼓响,唯有万桨击水那如闷雷般的哗哗声。
“敌袭!”
甘宁麾下的数十条火船如黑鱼般从芦苇丛中暴起直刺!甘宁亲自挺立在最前方的火船头,一手持牛皮巨盾,一手执铁钩,侧身避过飞矢,回手将火把狠狠摔入船头浸透桐油的麻絮中。
“轰!”火苗泼天而起,映得他满脸血红。
周泰立于斗舰船头,见火船扑面而来,不退反进,厉声喝令桨手拉满飞推进!他挥舞手中百斤大橹,竟硬生生将一艘撞向船舷的火船砸偏了方向。
就在战局僵持之际,湖口西北的草滩深处,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破空呜咽声——曹性的连弩营发威了!二百张连弩倾泻出倾盆暴雨般的密集箭矢,黑压压扑向蒋钦的艨蟞队形。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响成一片。蒋钦左臂中箭,却咬牙扶住船栏怒吼指挥。然而左侧划桨手接连中矢翻入水下,船身失去平衡急剧打横,与后方冲上来的斗舰轰然相撞!
远处旗舰之上,周瑜借着火光注视着西北草滩,面色古井无波:“敌军弩营缩在草滩。传令黄公覆,前队散开两翼,勿挤在峡口!让幼平从东面浅滩强绕过去,草滩射界有限,压不住东侧!”
黄盖得令,楼船缓缓后撤压住西面水道;周泰则率轻快战船如毒蛇般绕向东面浅水,直扑甘宁水寨后路。
双方在东面浅湾轰然对撞!数条小船倒扣翻沉,落水兵卒在泥潭里纠缠厮杀,鲜血将湖水染得暗红腥臭。战至后半夜,江东船队终因水势不便撤出湖口,水面上漂满了碎木、断桨与死尸,火油余烬在夜雾中散发着惨绿的光晕。
几乎在同一夜,庐江东面水网。
凌操率领的江东轻兵借荆东野道突入,前锋已越过三道河汊。陈五率残卒死守一座狭窄木桥,在桥板下偷铺干草桐油。江东兵刚一踏桥,大火轰然冲天!
杨奉伏兵乱箭齐发,伏尸累累。韩暹的白波骑兵自侧翼林间杀出,战刀如冷月般犁过江东后队。
凌操身负重伤却决不恋战,带残部杀出重围,强行向北突进。
寿春城内,纪灵听闻军情,波澜不惊。他令杨奉死守、韩暹游击,同时让刘晔连夜下达帅令:
“焚毁西面三座便桥,逼凌操走北面唯一硬路!”
次日清晨,连番转战、精疲力竭的凌操部一千余江东轻兵,被山越兵连赶带诱,硬生生逼上了北面宽阔的土路。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座冰冷绝望的铁肉长城——
陷阵营!
一千身着重型黑铁铠甲的陷阵死士,早已列阵完毕。第一排如高墙耸立的铁盾,第二排如密林挺出的长枪。
“杀!”
仅仅一次沉重的推推进撞击,江东轻兵的前队便如碎纸般被碾得粉碎!山越兵自两侧沟渠蜂拥而出,短刀飞舞,斩马腿、削人头。
凌操目眦欲裂,连续组织两次死命冲锋,皆被重甲盾阵硬生生弹回,身旁亲兵尸横遍野,自己再中两刀,最终被残存的护卫拼死抬入深山水网。
天色微明。
土路之上,江东轻兵死伤大半,残兵四散溃逃。战局至此,周瑜伸向合肥侧后的这只试探之手,被纪灵用重锤硬生生砸得筋断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