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的夜,远比淮南水网更加凛烈刺骨。
山风如利刃般刮过陡峭的岩壁,呼啸声在幽深的峡谷间回荡。张合紧了紧身上的玄铁扎甲,冰冷的甲片贴着胸膛,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在他身后,八百名从晋阳挑选出来的精锐步卒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松林死角里,每个人口衔木枚、脚裹麻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们沿着山民采药打柴的断崖悬道,连夜翻越了太行山脊。此行的目标,是隐藏在河内北面山道隘口后方二十里处的一座咽喉谷地——曹军在此设下了一处隐秘的粮草转运大营。
张合手脚麻利地爬上一块悬空凸出的巨石,压低身形,借着天边斜挂的冷月往下俯瞰。
谷地呈狭长的葫芦状,东西两侧皆是百丈绝壁。谷底开阔处,停放着整整齐齐的数百辆双轮粮车,上百顶毡帐错落分布。十几支高耸的火炬在猎猎山风里剧烈晃动,将营地照得忽明忽暗。数十名曹军兵卒正卸着从河内运来的干秣粮袋,连轴转的劳作让这群守军疲态毕露,不少人打着呵欠靠在车轮旁偷懒。
“将军,张燕的大部兵马已将南面唯一的谷口掐住了。”副将猫着腰溜到张合身边,压低嗓门道,“咱们直接从正面打进去?一炷香内若拿不下来,等河内隘口的曹军援兵杀到,咱们可就被关在峡谷里撮盐入火了。不如让属下带一队死士摸进去,一把火把粮仓全点起来!”
“烧粮容易,却是下策。”张合双目如炬,指尖捏得关节发白,“这谷里的粟米稻谷,咱们虽运不回并州,却也是天地间绝好的养料,怎能凭白烧了便宜老天?况且粮仓大火一起,曹军走投无路必死磕到底。”
张合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狠辣:“你带两百人绕去后营,把曹军圈养的千余匹骡马全部割断缰绳驱赶!本将自率六百精兵从正面破营。入营之后,不要碰正粮仓,只烧运粮车和草料堆!能抢的粮食,用骡马驮上;带不走的,全部泼洒桐油——等咱们撤出二里地,再行投火!”
“遵命!”副将领命,带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张合缓缓抽出腰间寒光闪烁的环首刀,刀尖斜指地面,朝身后微微一挥。
“解木枚,随我破营!”
谷地正面,曹军哨兵正靠着木栅栏打盹,鼻息间呼出白色的热气。突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利响!
“噗!”
一支从山石暗处射出的吹箭精准刺穿了他的咽喉。哨兵眼珠骤突出眶,双手拼命抠着脖颈,连一声警告都没能咽出,便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里。
下一刻,呼啸的山风中骤然爆发起震耳欲聋的咆哮!
“杀——!”
六百名扎甲精锐如黑色的洪流般从山坡上呼啸而下,沉重的战靴踩得山石滚落、泥土飞溅。张合一马当先,手中环首刀带起一道冰冷的弧光,轰然劈碎了营门木杠!
“敌袭!敌袭——!”
营地内瞬间乱成一锅粥。曹军守将从主帐中仓皇冲出,衣甲尚未来得及扣紧,刚拔出腰间佩剑,一道黑影已如鹰隼般凌空跃下。
张合人在半空,借着下坠之势单手持刀暴劈而出!
“咔嚓!”
骨裂声脆响,曹军守将连人带剑被这一刀劈得横飞出去,鲜血飙飞,重重砸进了一堆麻袋里。
几乎在同时,后营传来惊天动地的马嘶声。副将砍翻守卒,砍断马栏,将烧着火的干柴扔进马群。上千匹受惊的骡马如发疯般横冲直撞,将曹军刚结好的防御阵形冲得稀烂,踏死踏伤者不计其数。
“抢粮!涂油!”张合扯着嗓子厉声大吼。
兵卒们训练有素,两百人迅速将整袋整袋的粟米扛上惊马背脊系牢,其余四百人则提着油桶,在数百座粮囤上泼洒下刺鼻的桐油。
待曹军残部好不容易聚拢兵马反扑时,张合已然呼啸一声,率众驱赶着几十匹驮满粮草的战马,如风暴般顺着南面峡谷呼啸撤离。
“放火!”
两支带火的羽箭刺破夜空,划过优雅的弧线落地。
“轰!”
刺鼻的桐油遇火即燃,熊熊烈焰瞬间将整座谷地吞噬。冲天火光拔地而起,照亮了百丈绝壁,浓烟如巨兽般咆哮盘旋,将山谷化作了一处人间炼狱。
站在退兵的山道高处,张合勒马回望。火光映射在他被冷风吹得干裂的脸上,镀上一层猩红的金属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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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下邳军师署。
三线紧急飞递的军报几乎是在同一刻落在了案头。军师署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墨香与湿气。
成廉按刀伫立在门口,不时将绣衣卫刚送到的漆封密信呈奉上前。吕布居中而坐,陈宫、贾诩、陈登分列左右,案上人皮舆图被各色朱砂标注得密密麻麻。
陈宫伸出手指,在巢湖与庐江的水网上重重一扣:“周瑜第一次打巢湖,是投石问路;第二次动用主力,则是动了真格。凌操那路偏师虽被陷阵营与山越兵彻底打废,但周瑜的主力——黄盖的楼船、周泰的斗舰、蒋钦的艨蟞,并未伤及骨干。”
“他不甘心,才是咱们最想看到的。”贾诩阴毒地笑了一声,手指抚过胡须,“南线见血,西线张合又一把火烧了河内的转运粮谷。曹操在许都必然坐立难安。他定会认为咱们在西线抽不开身,南线又疲于奔命。臣料定,三日之内,曹操必从汝南或兖州方向调兵加码,以求牵制。”
“传令给纪灵!”吕布霍然抬眼,声如洪钟,“寿春绝不能只守不攻。山越兵在泥沼水网里如鱼得水,让纪灵把他们彻底撒出去,像野狼一样咬死凌操的溃兵,不给他们一丝聚拢的机会!陷阵营撤回寿春休整,不必深追。”
顿了顿,吕布转向舆图上的巢湖口:“告诉甘宁,等周瑜再卷土重来时,给我用火船和水铁蒺藜,崩掉他几条大舰!江东船多,但大舰吃水极深,在巢湖口这浅水小道里,就是笨重的大象。”
陈登则面露忧色,出言提醒:“主公,西线张合将军虽劫了粮,但并州远在太行山后。此役之后,曹操必然命魏种封锁井陉与关隘。张合若被困在太行山外,粮草难继。”
“让冀州调三千石粟米直供晋阳!”吕布挥手打断,“再飞马告诫张合:见好就收,绝不可贪功恋战!咬下曹操一块肉,立刻退回山脊死守。西线是用来破局的棋子,不是决战的战场!”
“臣赞同。”贾诩微笑起身,将一封泛着淡淡香气的密信拆开呈上,“蔡氏适才又递来了消息。她言道,既然江东已借道荆东,足见刘备暗中默许。咱们不如反客为主——将刘琮在咱们下邳休养的消息,透给荆东那几个与刘表有旧的县令。”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诡谲:“若有人动心暗附,咱们便能在荆东埋下一柄利刃。周瑜以后再想借道,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放风出去,不必明言。”吕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就说本将对刘琮公子以王侯之礼相待,让他们自己去琢磨。蔡氏这计谋毒辣,但须防着她脚踏两只船。绣衣卫去查过荆东那几个县令没有?”
“早查过了。”贾诩恭敬道,“三个县令,两个是刘表老部下,一个是蔡氏远亲。此局可布。”
“好!”吕布起身走到南窗前。雨后的空气清冽干爽,远处的下邳城墙修缮工地上,成千上万的民夫正在将新夯的土垒推向远方,宛如一条正在沉睡翻身的巨龙。
“周瑜擅长在乱局里寻机杀人,那咱们就比他更有条理。西线拔了头筹,南线打碎了他的爪牙。接下来,该让曹孟德也睡不着觉了。”
吕布猛然转头:“传令纪灵,让他在寿春城外三十里连营,白天多插旌旗,夜里多点篝火!造出咱们要发兵三万、从汝南方向直取许昌的声势!曹操若惊慌撤兵分心,周瑜在淮南,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署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皆开怀大笑。贾诩拱手作辑,轻声笑道:“主公这一招声东击西,当真是妙极啊!”
夜风吹拂,将数百里外巢湖的硝烟与刺鼻的血腥味,仿佛一并吹到了这下邳城头的晨曦之中。
吕布五指紧握刀柄,指节微微发白。淮南的万重波涛与天下的大棋局,正在他掌心中一点点收紧。他知道,大战的终局尚未到来,但那纵横天下的嗜血渴望,已在血管中彻底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