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未散的下邳城,砖石上还透着清晨的凛冽寒意。
建安七年,四月二十。
吕布离开下邳的这天,天还没亮,将军府前的整条长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没人组织,也无人击鼓鸣锣,城中的百姓只是听说温侯要南下亲征,便自发改了早起的时辰。卖浆的老汉天不亮就蹲在街角,炉子上的水滚得咕嘟响,白汽一团一团漫开来,宛如沿街浮起的薄雾。几个半大的小子攀到路边的老槐树上,被巡街的军士厉声轰下来,扭头又灵活地翻上了别家的墙头。
“吱呀——”
将军府中门大开,赤兔马第一个踏了出来。那匹火红的烈马在青石板上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马蹄落地的声响清脆如雷。吕布身着一领玄色战袍,身形拔挺如松。成廉率亲骑依次而出,甲叶在晨色里碰撞出哗啦啦的金属声,如同一支从长街尽头缓缓卷进来的铁流。
街边的百姓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接着又纷纷伸长脖子往前凑。人群里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温侯”,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便在长街上炸开,不成腔调,却一声高过一声,直冲云霄。吕布微微侧头,朝街边的父老拱了拱手。
府门之内,严薇带着众妾室与孩子们静静站在阶上。她身侧依次站着杜绾、冯瑶、甘氏、邹氏、糜贞、大乔、小乔。曹曦抱着吕枢,杜绾牵着秦朗,冯瑶怀里揽着吕辰,甘氏拉着吕莹,邹氏抚着吕麟,吕玲绮与吕旭则紧紧依偎在严薇身边。众人皆穿得极素净,无人说笑,只有凛冽的早春风从檐下吹过,卷起几片去年残存的枯叶。
严薇站在最前,双眸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跨在马背上的男人。待到吕布勒缰要走,她朝前迈了半步,鞋履踩在石阶上,却又骤然停住了,只压低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府里的事,你放心。”
吕布在马上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扫过她身后那一群女眷与稚子,最后,目光停在了吕玲绮那张尚显稚气的脸上。
“在家听话。别给你母亲添乱。”
“知道了。”吕玲绮嘴上应着,双眼却像粘在了赤兔马身上一般。直到成廉一声轻喝,亲骑营轰然开拔,她才如梦初醒般往前急追了两步,却被严薇一把拉住了纤手。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城门方向,长街上的百姓却依然围着不愿散去。严薇牵着孩子们退回府内,厚重的府门缓缓关上,整条街这才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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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另一支风尘仆仆的人马从北门踏进了下邳城。
张辽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青骢马,披了一件玄色大氅,帽檐压得极低。可下邳的百姓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城门口一个卖花的老妇人突然冲出人群,颤巍巍地往张辽马前塞了一枝带露的野山茶。张辽吃了一惊,慌忙在鞍上弯腰接了,郑重地朝她行了个军礼。
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亮的好声!有人高喊“张将军回来了”,有人扯着嗓子问“这一路冻着没有”,还有人将自家洗好的面饼往军士手里塞。张辽坐在马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向四方拱手致意。八百狼骑紧随其后,步伐严丝合缝,马蹄声如低沉的战鼓,一路踏过北门大街,直奔车骑将军府。
到了府门前,张辽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亲兵,拍了拍袍角上的尘土,又正了正衣领,这才迈步跨进大门。
正厅里,严薇早已等候多时。张辽入厅,一撩大氅,轰然单膝跪地,行了个极重的军礼。
“末将张辽,奉主公之命,率八百狼骑归来!北境防务已全数交付沮授、牵招二位先生。末将特来拜见夫人!”
严薇赶忙从主位上站起,抬手虚扶:“张将军快快请起。这一路从幽州星夜兼程,辛苦了。北境能有今日之安稳,全赖将军与沮先生、牵校尉这些年的苦心经营。”
张辽站起身,身姿依然微微躬着,目不斜视:“夫人过誉了。北境之安,全靠主公调度有方,辽不过是奉命行事。倒是夫人,主公远征在外,府中内外大事全靠夫人操持,辽该给夫人行礼才是。”
严薇笑着摇了摇头,命侍女端上热茶:“张将军与我家侯爷自并州起便出生入死,到了徐州也是府上的常客,何须如此见外?说起来,阿绮小时候还骑过将军的马呢。你如今回来,孩子们心里指不定多高兴。”
提到往事,张辽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温和:“阿绮那丫头,从小胆子就大。辽还记得当年把她抱上马背,她笑得比谁都欢。”
“她如今跟着文和先生读书,性子收敛了些。不过昨晚听说你要回来,还缠着我问,张叔父会不会带北边的名驹给她。”严薇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等辽从合肥归来,定给阿绮挑一匹北地的汗血好马。”张辽正色道,神情随之严峻起来,“夫人,此番主公召辽回师,是要辽前去镇守合肥。辽在下邳只留一日,明日清晨便要拔营南下。府中若有什么话要带给主公,辽顺道捎去。”
严薇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字字却沉如千钧:“我只有一句话——让他别总冲在最前面。”
张辽身躯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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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在将军府待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赶往军师署交接军务。
吕玲绮没能亲眼见到他,可听府里的仆役议论,说张将军比以往黑了、瘦了,可笑起来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张叔父。她心里像猫抓似的好奇,晚上偷偷溜到前院的回廊,正巧撞见陈宫与贾诩从军师署走出来。
“张文远明日便要奔赴合肥。”陈宫按着佩剑,低声道,“他在幽州整顿了四千狼骑,这次只带回八百精锐老兵。主公将合肥托付于他,看来南线是要拿文远当最锋利的刀尖了。”
贾诩抚着胡须,淡淡笑道:“合肥虽小,却是江东北上的咽喉。孙权若敢犯境,文远那八百铁骑,定叫他有来无回!”
躲在廊柱身后的吕玲绮听得心跳如鼓。
八百人?打江东几万人?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厮杀,只觉得这位张叔父厉害得如同天神下凡。
次日天未亮,吕玲绮便寻到府上的老管家,讨了两套小厮穿的半新不旧的短褐,佯称要拿给秦朗和吕旭改着玩。老管家不疑有他,便将衣裳拿给了她。
回到房中,吕玲绮将头发高高盘起,塞进一顶旧布帽里,再用宽布带将腰身勒紧。铜镜里顿时映出一个清秀削瘦的少年郎。
丫鬟小禾被叫进来时,吕玲绮把计划告诉她,小禾吓得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颤:“大小姐……您这是要干什么啊?张将军他们是去打仗的!万一出了差错,夫人会打死婢子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吕玲绮捏了捏她的脸,低声道,“我们就跟在队伍后面,到了寿春远远看一眼就回。张叔父是去镇守合肥,又不是立马开打。跟着大军走,可比咱们自己上路安全多了!”
小禾半推半就,也被套上了一身宽大的短褐。二人趁着门房换班的空档,猫着腰从后门溜出了车骑将军府。
城东官道旁,八百狼骑整装待发。吕玲绮拽着小禾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顺着路边的土丘一路小跑,伏在了官道边的灌木丛中。待到张辽的队尾缓缓驶过,她一咬牙,拉着小禾猛地冲了出去,死死拽住一名骑兵的马缰,眼泪说掉就掉,直嚷着兄弟二人父母双亡,要赶去寿春投靠亲戚,求军爷给个牵马挑担的活计。
那百人将见状大怒,正要挥鞭赶人,后方传来了张辽低沉的声音:“何事停下?”
“将军,遇到两个小流民,想随军去寿春求生路。”
张辽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少年”。
大的不过十一二岁,脸上糊着泥灰,眼神却亮得惊人;小的那个缩在后面,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张辽的目光在大的那双手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手纤细白皙,连半点老茧都没有,绝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叫什么?”张辽问。
“回将军,小人叫小七,这是舍弟小禾。”吕玲绮把嗓子压得哑哑的。
“你爹呢?”
“战乱中散了,想必……想必是不在了。”吕玲绮抽噎了一下,演得活灵活现,“求将军给条活路,到了寿春,绝不敢再叨扰将军!”
张辽的神情冷漠如冰,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他没有拆穿,只是淡淡道:“带上吧。给两匹温顺的马,让他们跟在后队。到了寿春,自行离去。”
说完,他转马离去。吕玲绮暗自松了一口气,偷偷朝小禾眨了眨眼,小禾却早已吓得眼眶发红。
长路漫漫。
出徐州南下,官道两侧的景象渐显湿润,树木愈发郁郁葱葱。吕玲绮骑在马背上,只觉得一切新鲜无比。她在贾诩课上学到的地理形胜派上了用场,一路上默记着界碑与驿站,暗暗推算行程。
小禾受不住颠簸,在马背上昏昏欲睡,吕玲绮便单手牵着缰绳,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夕阳西下时,队伍在荒野拔营歇息。张辽派亲卫送来几块硬如磐石的胡饼,冷声嘱咐“别掉队”。
吕玲绮接过饼,学着身边狼骑兵的样子,放在嘴边狠狠咬下一大块,用力嚼得满嘴饼屑。她不知道那位眼神敏锐的张叔父究竟有没有看破她的伪装,她只觉得自己眼下正骑着马,踏在去往江淮的漫漫征途上——
就像一个真正的将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