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郡守府。
三更。
军事会议。
案上的炭火正烧得劈啪作响,通红的火光照得众人脸上面色不定。纪灵、刘晔、甘宁,以及数名淮南各营校尉鱼贯而入,按刀肃立。亲卫队长成廉按剑抱臂,如一尊冷面铁塔般镇守在军帐之外。
案几之上,正并排平铺着两封卷轴——一封是绣衣卫千里加急送达的密信,另一封则是杨奉飞马送来的军报。
吕布高踞主位,那一双沉如深潭的鹰目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声如沉雷:
“周瑜撤了巢湖的兵势,让太史慈借着天雾,从庐江东面的水网凿了一条路,要直插合肥。合肥城小,文远刚接手不久,城防底子薄。这路兵马若是让太史慈撕开缺口,合肥旦夕可灭。诸位说说,这一局,怎么解?”
话音未落,大将纪灵已然越众而出,抱拳沉声道:
“主公万万不可离了寿春!曹操前些日子刚在青州探了虚实,主公若移驾南下,许都曹军定会兴兵过淮。寿春是咱们淮南的根基所在!主公若坐镇于此,周瑜心存忌惮,绝不敢倾巢去吞合肥;可主公若是走了,寿春防务空虚,只怕周瑜会掉转船头,直扑寿春!”
“纪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军师刘晔抚须接道,眉头紧锁,“然则合肥亦是唇亡齿寒。文远麾下不过八百骑狼骑,算上合肥原有的残卒,凑不出数千之众。太史慈勇冠江东,若合肥失守,淮南东面的屏障便全没了。届时周瑜饮马淮水,寿春可就真成了一座孤岛。”
“末将去!”
一声粗粝的嘶吼打断了众人的商议。甘宁靠着胡床边站起身来。他胸口缠着的绷带上还渗着隐隐血痕,一张脸白得如同一纸薄绢,可那双凶戾的眼睛里却燃着熊熊火光。
“主公!末将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水师里还有十余艘斗舰能下水,我带上老弟兄连夜赶往合肥,给文远搭一把手!”
“你给我老实躺着。”吕布横了他一眼,语调低沉却带着不可违逆的霸道,“你的命是要留着同周瑜杀阵的,休要折在这等厮杀里。”
说罢,吕布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那幅高挂的皮质舆图前。他的指尖从寿春一路划到合肥,目光在两地相隔的百里荒原间来回逡巡。
许久的死寂之后,他猛然转过身来:
“我亲率兵马去合肥。”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一震。纪灵急得向前一步:“主公——”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吕布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冷冽,“寿春有你纪灵统兵,有子扬(刘晔)谋划,更有水师侧翼相照,乱不了。兴霸继续养伤,水师调度暂由子扬代管,伤愈之前,兴霸不得上船!”
吕布按着腰间佩刀,高声喝道:“传令!调亲骑营六百骑,人人披软甲,马蹄裹麻布,衔枚疾走!成廉随行,今夜寅时三刻出城,不必张扬!”
纪灵见吕布意旨已定,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刘晔亦是躬身行礼,肃然提醒道:“主公此去,千万当心周瑜半路设伏。绣衣卫方才传来谍报,太史慈不过是先锋部队,周瑜三万主力仍在江面上盘桓。主公若在官道上与江东主力撞上,切记不可缠斗。”
吕布微微点首,再不废话,拂袖抽刀出帐。
寅时三刻,夜色浓得化不开。寿春东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六百铁骑鱼贯而出。人马无声,唯有甲片撞击发出轻微的冷响,如同一条黑色的大蛇悄然滑入漫漫夜幕。
急行军出城二十余里,后方忽有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一名哨骑飞马赶上,将一封用生漆与油布密封的竹简递给了成廉。
成廉验过印信,快马递到了吕布手中。
赤兔马在小跑中颠簸,吕布借着亲卫举起的一点微弱火光,用短刀挑开漆封。信是张辽亲笔所写,字迹工整干练,前段皆是合肥的城防布置与敌情判断,笔锋极尽克制。
然而,当吕布的目光落到竹简最后一行时,他的眼角微微一抽,身形骤然定住。
“小姐在辽处,安好。”
简短的七个字,却像是一枚铜钉砸进了眼里。
吕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身下赤兔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
云层破开,微弱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双向来只看得到天下雄霸的眼睛,照得一片冰凉而复杂。
他勒了勒缰绳,让战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成廉。”
“末将在!”
“阿绮那丫头……是什么时候溜进合肥军营里的?你可知道?”吕布声音有些沙哑。
成廉面露难色,在马上抱拳躬身:“末将……末将失察,请主公降罪。”
“不怪你。”
吕布仰头望向东面天际渐渐褪去夜色的黑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过山的风:
“那丫头从小性子就倔,像我。我总以为她还是个在后花园戏耍的小孩,什么风雨都想替她挡在身前……可挡来挡去,我竟连她何时学会了开弓骑马,何时学会了看这世道的路,都一概不知。这些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疏忽了。”
成廉默然无语,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护在吕布身侧。
微风顺着荒原吹过,空气中渐渐泛起了一股混合着烂泥与硫磺的湿冷气息——那是水网与硝烟混合的味道。合肥,快到了。
吕布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原本眼中那一丝罕见的柔情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杀意!
他猛地坐直了如铁塔般的身躯,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唏律律——!”
赤兔马仰天长嘶,四蹄如电,疯狂暴起!身后六百名裹蹄的亲军骑兵轰然响应,如同一道撕裂黎明黑暗的黑色狂潮,向着合肥方向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