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连营西侧。
张辽的用兵,与吕布截然不同。吕布是开天辟地的锋矢,是无可匹敌的重锤,凭的是一往无前的滔天勇力;而张辽,则是最老练的狼首,是一把藏在暗处的毒匕。他靠的是无与伦比的耐性、极其毒辣的眼光,以及在反复撕扯、换向中寻找敌阵最脆弱交界处的狠劲。
他绝不让自己的人马在同一个方向上停留超过两轮冲击。
“扑哧——!”
打穿一阵,寒芒骤收。张辽甚至懒得看倒下的敌兵一眼,打马收刀,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折杀扑去!
身后的六百狼骑早就习惯了这种近乎诡异的走位与节奏。没有擂鼓,没有号角,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军令。所有狼骑的眼睛,只盯着最前方张辽手中那柄沾满血水与雨水的钩镰刀!
刀尖斜指向左,六百铁骑如大雁掠翅,轰然偏向左翼;
刀尖猝然朝右,整支队伍便在水花四溅中打回马头,直插右侧!
这六百余名并州百战老卒,就像是被张辽紧紧攥在掌心里的一只洪荒凶兽。配合之默契,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形状,撕咬敌人的每一处软肋。
张辽盯上的第一个目标,是周瑜中军西侧的一处辎重营地。
那营地守军单薄,不过几百名押运粮草的力夫与几十名步兵。张辽甚至没用上重骑凿击,仅凭一波冲锋,就将对方撞得四散奔逃。雨势太大,满地湿漉,柴火根本点不着。
“把粮车给我推翻!断其马缰!”
张辽挥刀大喝。狼骑兵踩过烂泥,将成排的辎重车掀倒在水洼里,又将拉车的几十匹大骡马狠狠抽打驱赶。惊恐的骡马在风雨中乱奔乱撞,踩塌了不知多少营帐,将整个辎重营搅得一塌糊涂。
张辽眼看营地已乱,毫不恋战,厉声喝道:“走!”
两息之间,狼骑旋风般撤离。
他的第二个目标,是一支正从中军急忙往西面增援的江东步卒。
那些江东兵尚未来得及结成拒马枪阵,耳畔便已炸响了狼骑那令人胆寒的狂暴蹄声。张辽没有选择正面强冲,他眼闪寒光,长刀一挥,直接分兵——
“二队正面佯攻!一队随我抄后!”
正面一小股狼骑策马佯冲,江东兵惊恐之下忙举起大盾朝前防御。然而下一刻,张辽已亲率主力从他们毫无防备的后背杀出!
刀光闪烁,鲜血狂飙!
后背大乱,盾阵瞬间土崩瓦解。张辽杀入人堆,钩镰刀翻飞如电,但他却并未痛下杀手,而是以马身撞、用刀背拍,将这群溃兵往南面驱赶。
他不求全歼,只求将这股恐慌拧成一股浊浪!
“跑!不想死的往中军跑!”
数以百计的江东溃兵在铁蹄的驱赶下,像极了一群被恶狼追逐的惊羊,丢盔弃弃甲,没命地朝周瑜中军狂奔。他们一边跑一边鬼哭狼嚎,将前线的惨状与无边的惊恐,如瘟疫一般疯狂注入周瑜的中军大阵!
第三个目标,是江东名将周泰镇守的左翼。
周泰早已注意到这股来去无风的骑兵,他咬碎钢牙,在雨中结阵,试图扼杀张辽。见张辽的黑旗从远处绕来,周泰推开亲兵,拔刀暴吼:“弩手开弦!长矛手压住阵脚!来一个给老子杀一个!”
然而,张辽根本不接他的招。
在距离周泰枪阵前三百步的距离上,张辽突然一拉马缰,青骢马划出一道大弧线,避开了正面锋芒,贴着军阵边缘,自侧后方的空档陡然切入!
“混帐东西!”周泰目眦欲裂,怒不可遏,“随我杀回去!”
周泰亲率一队刀盾手提刀猛追。可重装步兵追击骑兵,无异于乌龟追赶野兔。
张辽的狼骑在周泰阵后横冲直撞,利落砍翻了十几名慌乱的弩手后,在周泰赶到前便已从容扬长而去,只留下周泰一身水泥,站在暴雨中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张辽回身冷笑。他就是要吊着周泰。周泰越急,步调越乱;阵型一乱,破绽自现!
当张辽发动第四次猛烈冲锋时,周瑜中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张辽就像是一匹极具耐心的苍狼,他不急着一咬割喉,而是通过一次次致命的试探与骚扰,一点点耗尽猎物的血性与体力。
他的狼骑一次又一次改变方向,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刺在江东军各部曲之间最薄弱的结合部上。
江东兵制讲究部曲私兵,各营私兵只听自家将军号令。张辽忽而凿击左翼,忽而偷袭右翼,忽而冲踏中军前方,忽而又鬼魅般绕到辎重营后方。在这样毫无规律的反复撕扯下,各部曲之间的缝隙被无限放大!
周泰的人马追不上他;蒋钦的队伍被一条因大雨突然暴涨的泥沟阻断,急得抓耳挠腮过不来;太史慈的兵马尚在更南面,正被前营黄盖的溃兵和没膝的泥泞死死拖住脚步。
江东大军明明坐拥三万众,此刻却宛如一条被硬生生砍成数段的长蛇,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了极其危险的被动之中!
……
而此时,逍遥津南岸,庞大的三层楼船之上。
狂风暴雨猛烈地倾泻在周瑜的官袍上,早已将其浇得透湿,贴在身上;乌黑的长发被打湿,几缕发丝贴在颊边。
可他依然傲然立于最高处,脊梁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在他身后,旗兵与传令兵飞快地进进出出,一个个浑身湿透,回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然而,周瑜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惊慌。他极为冷静地下一道道军令,每一声都清脆有力,字字珠玑:
“传令中军前阵退后二十步,收缩结阵,结圆防守。”
“传令周泰,左翼分一半兵力回护中军侧翼,切莫擅自追击。”
“传令蒋钦,原地防守,不得再向西挪动半步,谨防中计。”
“传令太史慈,放弃南面营寨,全军北进,压住合肥城南官道。吕布骄兵不可持久,打到前营已是他的极限!”
风浪滔天,他如同一座矗立在海啸中心的水晶巨礁,任凭四面风浪如何翻滚轰鸣,自身岿然不动。
“报——!!都督!黄盖将军被擒!前营……前营彻底溃了!”传令兵跌跌撞撞跪倒在地。
“报——!!都督!张辽又绕到了西面!辎重营已被他打散了!”
周瑜连眼帘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微微低头,看向案几上的羊皮舆图。大雨顺着船檐滴落在舆图上,将几处代表兵力部署的墨迹冲得模糊一片。
周瑜伸出白皙的手指,平静地将舆图上的水渍擦干,随后拈起一面代表主帅令号的红色小旗,递给了身后一名神色凝重的传令官。
“告诉太史慈,不必理会沿途溃兵,全速北上,截断吕布退路。”
周瑜的声音在风雨中清冷而坚定:“再传令周泰,将左翼向中军收拢,绝不可与张辽缠斗!张辽打的是我军士气,而非阵地。只要我们阵脚不乱,他六百骑兵又能耐我何?”
“传令蒋钦,右翼所有弓弩手立即后撤二十步,在中军后方重新列阵。张辽势必还会再来,用弩箭将中军周围的所有空档给我彻底封死!”
周瑜目光如电,冷冷扫视着混乱的战场:“传令各营,不得追击,不得擅动!全军退后结阵,死守中军!张辽想逼我们自乱阵脚,本都督偏偏不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这六百骑还能冲几次!”
“诺!!”
传令兵们心胆俱定,大声应命,飞速跑下楼船。
在周瑜一道道极其精准冷静的调度下,原本陷于混乱的江东中军开始快速收缩。
周泰收到令箭,虽然气得咬碎钢牙,却依然强忍怒火,下令左翼收拢;蒋钦按兵不动,督促数百名弩手在暴雨中拼命拉紧弩弦——雨水虽让弓弦受潮发软,但机关重弩依然能爆发出毁灭性的杀伤力!太史慈接到帅令,不再理会沿途哭喊的溃兵,率领精锐铁骑,如同一把利刃,疯狂朝北面的官道切去!
江东的部曲制度虽依然存在缝隙,但只要周瑜那面帅旗不倒,这支军队的核心骨架就绝不会塌!
中军周围,太史慈、周泰、蒋钦三股精锐虽无法做到水乳交融,但都极其坚定地朝着同一个核心收紧。
“杀——!!”
短暂的沉寂后,张辽的第五轮破阵狂潮再次席卷而来!
然而这一次,狼骑还没冲到阵前,中军前方等待他们的,已不再是溃散的乱兵,而是排成一片、杀气森然的密集弩箭!
“咻!咻!咻!咻!”
崩连响,冰冷的箭雨破空撕裂雨幕!
钩镰刀尚未劈到敌人的面门,锋利的重弩矢已先一步呼啸砸至!两名打头的狼骑避让不及,连人带马被重弩穿透,轰然倒在泥水里。
张辽猛地拽止青骢马,勒马立于雨中。
他抬起头,越过密密麻麻的弓弩与盾牌,遥遥望向那艘高耸入云的江东楼船,望向了船头上那个一身青袍的身影。
张辽抹去面颊上的血水,吐出一口浊气,发出一声由衷的喟叹:
“周公瑾……果然名不虚传。”
“吹哨!”张辽没有任何犹豫,清脆地吹响了一声回荡在雨幕中的口哨。
“旋!”
六百余狼骑如同一群敏捷的黑鹰,在箭雨落地的前一刻齐刷刷掉转马头,再次毫无留恋地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楼船之上,周瑜独立风雨。
他看着飘然撤去的黑色骑兵,忽然转过头,对身旁执旗的兵士淡淡道:“今日这一仗,我军先失前营,惨败了一阵。但,绝不会输掉大局。”
他的声音平静温润,却有着一种抚平人心的神力:
“张辽与吕布,都是在用性命赌我江东胆寒。我们只需按兵不动,陪他们耗着。再撑半个时辰,雨势必然更大,泥泞没膝,骑兵自废。届时……该退的,就是他们了。”
说罢,周瑜负手而立,看向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空,神情从容自若,宛如在谈论一场早已落子定局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