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就在城南战况陷入胶着之际,合肥北门城楼上,突然爆发出急促而凄厉的铜锣声!
陆逊来了。
周瑜在决战前便已向东北山林发出了帅令,然而陆逊来得比周瑜预想的要慢得多。他并未带着那千余残兵从山林中直扑北门,而是极其冷静地在密林外围绕了一个大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游弋在合肥城北的淮南斥候队全数绞杀。
暴雨如注,遮蔽了视线。合肥城中的守军甚至根本不知道北面的哨眼早已被人悄无声息地拔掉。直到城楼上的守军突然透过迷蒙的雨幕,看见远方林麓间猝然压出一片黑压压、如潮水般涌来的江东兵马时,警信号角与铜锣才在绝望中拼命敲响!
“敌袭——!北门敌袭——!”
城西,粮仓内。
吕玲绮正像一头被囚禁的幼兽般在屋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城南那隐隐传来的轰鸣蹄声、震天喊杀,如同一爪爪挠在她的心尖上,让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直到城北那一片混乱凄厉的铜锣声轰然炸响,她浑身猛地一震,双脚如定住了一般。
守在粮仓四周的二十名亲卫精锐猝然对视一眼,负责统领的什长脸色骤变,按刀上前劝阻:“小姐!北门突发敌情!城中留守兵马不多,军令如山,您务必安心留在仓内,哪儿也不许去!”
吕玲绮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她几步跨到墙边,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属于张辽的披风,随手往地上一扔,露出了里面那身有些不合身的修长皮甲。她在粮仓里快速扫视了一圈,屋里堆满米袋,根本没有任何趁手的兵刃。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门角一根用来挑运粮袋的粗硬木杠上。
吕玲绮大步走过去,抄起木杠,握在手里狠狠掂了掂。木头入手冰冷粗粝,却给了她一丝沉甸甸的底气。
“城要是破了,我不可能蹲在粮仓里像个窝囊废一样坐着等死。”
什长焦急万分,大喊道:“小姐!那是两军血战!您去了只会添乱,帮不上忙啊!”
“帮不帮得上,去了才知道!”
吕玲绮霍然抬起头来。那张稚嫩的小脸被雨水洗得发白,可双眼却爆发出一种又亮又狠的光芒,仿佛有一团熊熊大火在她黑色的瞳孔深处疯狂燃烧!
她握紧木杠,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我是并州吕布之女!安有退缩之理?!”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小禾小脸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娇小的身躯剧烈发抖。可看着吕玲绮那挺拔的背影,她咬了咬牙,竟然也哆哆嗦嗦地冲了出来,在地上捡起一根喂马用的短木棍,紧紧地握在手里。
她的声音颤抖得如同一片在狂风里飘摇的秋叶:“我……我也去!小姐去哪儿,小禾就去哪儿!”
吕玲绮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点了一点头。
“走!”
两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就这样毅然决然地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暴雨之中。
二十名亲卫面面相觑,那什长狠狠一跺脚,拔出腰间环首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娘的!走!护着小姐上城!要死也得死在小姐前面!”
……
合肥城北门城头上,此刻早已沦为一片血腥可怖的修罗场。
守军不过千余人,顾此失彼。城墙下方,陆逊指挥的江东兵正推着匆忙砍伐树木造出来的简易云梯,疯狂地往城墙上架设。
暴雨太猛,弓弦彻底受潮发软,守军的强弩根本射不出力量,只能靠兵士们用血肉之躯推运滚木礌石往下猛砸。
“啊——!”
一个年轻的并州少年兵被翻上城头的江东步卒一刀砍断了右臂,惨叫声瞬间被雨声淹没,歪歪斜斜地从数十尺高的城头栽落下去。
城垛间到处是残肢断臂,浓稠的鲜血混杂着雨水,化作一条条刺目的红溪,沿着青砖的缝隙欢快地往城墙下淌。
“死开!”
吕玲绮刚冲上城头,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眼尖的她一眼瞥见一名狰狞的江东兵正挥舞着环首刀,跨过城垛翻上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抡起手中那根粗硬的木杠,用尽全身气力狠命砸了过去!
那江东兵哪里会料到城头上会猝然蹦出一个孩子朝他动手?愣神的一瞬间,呼啸的木杠已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在了他的额角上!
“砰!”
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一声,身子失去平衡往后仰去,被身旁扑上来的并州守军一刀剖开胸膛,直接掼下了城墙。
吕玲绮双手剧烈颤抖,虎口被震得发麻,可她却没有退后半步。
她跨立在冰冷的城垛后方,那张紧绷的小脸上一片铁青,扯着娇嫩却沙哑的嗓音,在风雨中声嘶力竭地尖叫咆哮:
“都别慌!给我死守!这城是我爹的合肥城!我爹和张叔父在城西冲阵!咱们只要把这北门守住,就是天大的头功!!”
她的喊声清脆而尖厉,如同一面被重重撞响的铜钟,穿透了狂风暴雨,轰然撞击在城头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并州士卒心头上!
那些原本精疲力竭、陷入绝望的守军士卒纷纷转过头来。
他们震惶地看着车骑将军的女儿就提着一根发白发霉的木杠立在最前线,浑身裹满泥水与鲜血,身躯发抖,眼神却如饿狼般凶狠一步不退。
主公的大将未退!主公的血脉未退!一个半大的孩子尚且敢登城御敌,他们这些堂堂男儿大丈,还怕个鸟?!
“死守北门——!!”
不知是哪一个受重伤的老卒率先仰天长啸,紧接着,这声咆哮如同一火星落入了干柴堆,瞬间引爆了整座城楼!
“死守北门!杀尽江东狗!”
全城头的喊杀声冲天而起,原本摇摇欲坠的士气如火上浇油般疯狂蹿升!
守军们红着眼眶,爆发出惊人的蛮力,重新抬起笨重无比的滚木,狠狠往城外推去。轰隆一声巨响,一架刚搭上城头的云梯被硬生生推翻,梯上的数十名江东步卒惨叫着跌落泥潭,摔得骨断筋折。
城外,数十步开外的雨幕中。
陆逊勒马立于高坡之上,冷眼凝视着那座摇摇欲坠却又异常顽强的合肥城。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城头士气的诡异逆转。视线中,城垛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材矮小的身影,挥舞着木杠在城垛缝隙间来回奔袭,声嘶力竭地呐喊指挥着。
暴雨如帘,陆逊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隐约看出那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
陆逊微微蹙起眉头,转头问向身边的校尉:“城头上那指挥之人是谁?”
身边的校尉也是一头雾水,抹去脸上的泥水摇了叹气:“回先生,看着像是城中守军的军卒预备队,从未见过此人。”
陆逊重新抬起眼帘。那孩子在乱石与血泊间来回穿梭,帮着残兵推滚木、递搬砖,浑身被泥水与鲜血糊得看不出本色,活脱脱像是一只从地狱泥潭里挣扎爬出来的幼兽。
陆逊心中莫名浮现出一丝不安。
小小的合肥城里,为何会有这般决绝的孩童?
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那股凭空爆发的士气,城头守军竟再次硬生生掀翻了两架云梯,攻势彻底受阻。
陆逊缓缓收回佩剑,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鸣金,撤军。”
身旁的校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切道:“陆先生!北楼守军伤亡惨重,破城就在眼前啊!”
“破不了。”
陆逊调转马头,语气不容置疑:“城里的人疯了,他们不会让我们破城。吕布在南门大胜,随时会回援反包。若被拖在城下,我这千余残兵将全军覆没。走,退回山林。”
金鸣声起,江东残兵如潮水般狼狈地退入雨幕深处。
合肥北门,保住了。
战事平息的刹那,城楼上爆发出一阵混杂着嚎啕大哭与歇斯底里的欢呼声。
吕玲绮孤零零地站在湿滑的血泊中央,浑身剧烈打颤,那根粗硬的木杠“啪嗒”一声从脱力的掌心中滑落。
“呜呜呜……小姐……”
小禾终于再也绷不住了,扔掉木棍,蹲在冰冷的城墙根下放声大哭。
吕玲绮一步步挪过去,也脱力般蹲了下来,紧紧报抱住小禾。两个单薄的身影缩在城垛的阴影里,像极了雨夜里两只湿透了、互相取暖的无助小兽。
吕玲绮也想哭。眼眶酸涩无比,可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硬生生把眼泪给咽了回去。
她是飞将吕布的女儿。刚才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得那么威风,现在要是哭了……太丢人了。
可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那不是为她自己的恐惧而流,而是为了那个在她面前被砍断手臂、流尽鲜血而死的并州少年兵,为了城南那些倒在冰冷泥水里再也站不起来的老卒,为了这漫天风雨中死去的无数冤魂。
无声的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污秽不堪的小脸一道道滑落。
……
城南,这场惊天动地的决战终于接近了尾声。
周瑜的中军在浩大的鸣金声中缓缓向南撤退,战船拔锚,水陆大军如同退潮的江水一般,黯然离开了血火交织的逍遥津。
放眼望去,狼藉的战场上遍地是人和战马的尸骸,遗弃的兵器与大旗沉没在粘稠的血泥中。
吕布提戟立马,赤兔马一身血红,鬃毛被鲜血与大雨粘连成一绺一绺。他静静地凝视着江东大军井然有序撤退的方向,并未下令穷追。
张辽带着不足六百名浑身湿透、满身血污的狼骑从西面缓缓绕了回来。战马在剧烈喘息,四蹄在泥水里微微打颤。张辽的手臂上又添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铁甲缝隙渗出,将他的马鞍染得一片猩红。
“主公……”张辽声音沙哑,“周瑜退了。”
“退是退了,但他中军未溃。”吕布抹去脸上的雨水,吐出一口浊气,“周公瑾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今日是我们占了先手快打,若是慢上半天,这仗……凶险难料。”
吕布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张辽:“你的狼骑……如何了?”
“又折了几十个并州老弟兄。”
张辽的声音硬得像块铁,眼眶却泛着浓重的血红,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血泪。他昂起头:“不过剩下的弟兄……个个都还能随主公再冲一次!”
在他身后,残存的狼骑兵们默默无声。有人用牙齿咬着布条包扎伤口,有人从泥地里拔出断刀,用湿透的袖子一点点将上面的血泥擦拭干净。
吕布久久没有说话。
两个并州出身的顶天立地的汉子,并肩立于浩荡的风雨之中,共同遥望着南方渐行渐远的那面江东帅旗。
空气中仿佛飘荡着某种古老而悲壮的呼唤——他们在听逍遥津咆哮的水声,在听风雨中死寂的余音,在听那些长眠于这片异乡土地上、再也无法回家的马蹄声。
……
暮色将至,天色阴沉如墨。
雨还在下,合肥城内满城泥泞。北门城楼上,血迹已被雨水冲洗得稀薄。
吕布骑着赤兔马缓缓入城。
刚过城门洞,他便远远看见冰冷的城墙边立着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
吕玲绮。
她依然穿着那身有些滑稽的小皮甲,满头乱发湿淋淋地贴在颊边,手里竟还攥着那根挑粮用的木杠。小禾畏畏缩缩地缩在她身后。
看见父亲骑大马归来,吕玲绮下意识想往前迈步迎上去,可双腿却像是在泥地里生了根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她愣愣地看着父亲翻身下马。那身风头无两的兽面吞头铠上沾满了污血,甲胄的缝隙里,甚至还卡着半截断箭矢。
吕布一步步走到女儿面前。
他没有说话,先是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根发白的木杠,又看了看她浑身的泥水与血污。
片刻的沉寂后,吕布伸出粗粝的大手,拿过她手中的木杠,在泥地上重重一顿,随后又交还给她。
紧接着,这位名震天下的魔神蹲下身去,在战袍上用力擦了擦掌心中的血污,随后……极其温柔地轻拍了拍她湿透的小脑袋。
“回家吧。”
吕布低声道。
就这一句话,让一直硬撑着的吕玲绮嘴唇一扁,憋了一整天的眼泪轰然决堤!
“爹——!!”
她哭出声来,扑进了父亲宽大冰冷的怀抱里。
吕布紧紧抱住女儿,怀里这具幼小的躯体又湿又冷,还在因为后怕而剧烈发抖。
他原本想骂她胡闹,想罚她禁足,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按在家里再不许涉险半步……可到了最后,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一声轻叹,他只是把双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用自己的骨血,将女儿彻底护在羽翼之下。
张辽按刀站在后方,静静看着这父女相拥的一幕。许久,他默默转身,只身朝着冰冷的北门走去。
那里,还有一百多个未能回来的并州弟兄,他得去把他们的尸骨找回来。
风雨依旧淋漓。
合肥古城静静耸立在茫茫雨幕之中,就像是一头刚刚从血池肉山里站立起来的凶猛巨兽。
它浑身是伤,鲜血淋漓,却傲骨峥嵘——绝未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