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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以谣言为刀

    张辽登阶而上,军靴踩在斑驳石阶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吕布正斜靠在女墙垛口旁,迎着猎猎江风,顺手将那封密报推了过去。张辽展简细读,两道浓眉舒展又紧锁,良久方缓缓点头:“主公这是想拿当年陆氏的旧事做文章。”


    “当年孙策攻庐江,破陆康城池,陆家满门老幼死了多少口人,江东世家心里都有数,只是碍着孙氏势大不敢喧之于口。”吕布按着剑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陆逊如今出仕孙权,明面上是竭忠尽智,可私下里是不是苟全性命、被迫效力?这其中的弯弯绕,谁又能说得清?只要这把火点得够巧,陆逊自己就是全江东最解释不清的那个人。”


    “他越是急着自白,就越像在掩饰;可若装聋作哑,落在外人眼里便成了心虚。”张辽顺着话头推演,眼底精光闪烁。


    “正是。”吕布指节敲击着青砖,“故而流言切不可凭空妄捏,要虚实相生。先放三条似真非真的小风声,再丢出一块大石头,让江东那些疑心重的公卿自己去穿凿附会。”


    成廉在旁微躬着腰,低声道:“绣衣卫在江东密布的暗线早已就位,不知主公欲从何处落墨?”


    吕布负手而立,沉声吐字:“第一,传言陆逊每次休沐回府,必先独入密室,祭拜当年庐江战死的陆康太守灵位,终日不语;第二,传言他与孙氏宗亲行宴时,但凡孙策昔日旧部敬酒,他皆以体孱为由滴酒不沾;第三,传言他数次向周瑜献策,皆暗藏私心,意图诱使江东大军进驻庐江。”


    “这三条,真假难辨,皆系于昔日宿怨。”吕布顿了顿,眼神陡然凌厉如刀,“最后再丢出最狠的一条——就说陆逊当年应孙权征辟之时,曾于密室对族中长辈立誓:‘陆氏血海深仇,刻骨不敢忘;今日忍辱出仕,不过求苟全宗族罢了。’”


    张辽长舒一口气,感叹道:“江东世家崇尚节义,可根基全在宗族。此言一出,孙权便是不信,手底下那些旧臣勋贵也会劝他多留个眼心。”


    “我本就无需孙权全信。”吕布俯瞰着浩浩江水,“我只需要陆逊明白,他的安稳日子到头了。从前他能缩在周瑜羽翼下当个羽翼未丰的幕僚,如今却是被逼上了风口浪尖。”


    说罢,吕布侧目喝道:“让贾诩交办绣衣卫,分七日将这四条消息散出去。前三条在市井茶肆漫散,最后一条从江东水师营垒内部渗出来。切莫操之过急,要如潮水涨滩一般,叫人浑然不觉才好。”


    “末将领命!”成廉抱拳,风一般旋下城去。


    张辽凝视着成廉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主公这阳谋,周公瑾未必参不透。”


    “他参透了又如何?”吕布冷笑,“流言一旦入耳,偏见便已生根。周瑜管得住军纪军令,管不住人心深处的旧怨。”


    风雨骤急,城头残破的战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吕布凝望南方。建业方向云层压顶,战云密布。他深知,从这一刻起,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陆逊,已然化作一颗嵌入江东政局裂隙中的毒楔。孙权或许不会立下杀手,但那抹猜忌的阴影,终究再难拔除。


    ……


    建业,吴侯府。


    周瑜连夜赶回复命。孙权屏退了左右侍从,大殿内仅留周瑜、陆逊与太史慈三人。


    书房内的空气潮湿而压抑,江风穿过窗棂缝隙,吹得案头灯火摇曳不定,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如鬼魅。


    孙权听完周瑜带回的谈判筹码,脸色一点点冷沉下来。他手边的茶汤早已凉透,却凝在半空久久未动。


    “吕布不要金帛,不要粮秣……单单要陆伯言?”孙权的声音极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正是。他指名道姓要伯言,余者一概免谈。”周瑜沉声道。


    “欺人太甚!”孙权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高高跃起,冷茶泼洒了一案,“黄公覆乃父兄留下的江东基石,陆伯言乃我江东后起之秀!他要孤拿社稷栋梁去换宿将,分明是要叫天下人看江东的笑话!”


    陆逊整理衣冠,拂袖下拜,神色平静如水:“主公,若以逊一介草民之躯,能换得黄老将军平安归来,逊愿前往下邳。”


    “胡闹!”孙权霍然起立,指着他厉声道,“你若去了,江东便少了一双能断大局的慧眼!吕布哪里是要你的人,他分明是要亲手拔了我江东的根!”


    孙权在湿冷的房内来回踱步,最终顿住脚步,背对着陆逊沉声道:“你既已入我幕府,便是孤的人。孤绝不会把你拱手让人,赎人一事,休得再提!”


    周瑜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此事尚有斡旋余地。吕布既然开价,便说明黄老将军性命无忧。只要人在,我等自可徐徐图之。”


    说到此处,周瑜语气一凝,压低声音:“主公,还有一事不得不防……臣入城前,密探回报,建业城中竟有流言四起。传言当年先主屠戮陆氏,陆家与孙氏血海深仇,伯言出仕不过是为保全家族的委蛇之计……”


    陆逊跪在地上,面色未动分毫,唯独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孙权眼眶通红,转过身怒极反笑:“这等荒诞流言,源自何处?!”


    “尚未查明源头。但发作得如此仓促,必系吕布手下绣衣卫所为。”周瑜眼神冷冽,“他想将伯言逼入绝境。江东若疑伯言,伯言便再无立足之地;届时主公骑虎难下,反倒只能放他去下邳。”


    孙权仰天长笑,笑声冷彻骨髓:“好个虓虎!他真当孤是刘景升那等听信谗言、自毁长城的庸碌之辈吗?”


    ……


    青州,乐安。


    连绵的大雨歇了两日,荒原泥泞不堪。


    夏侯惇统领的一万曹军主力浩浩荡荡推进至青州边陲,却如一头撞进了粘稠的蛛网。


    张绣并未盲目接战,而是将麾下数千西凉铁骑化整为零,拆成数十股飘忽不定的游骑,昼夜不停地袭扰曹军的补给线与侧翼。曹军每前行十里,都要分出大半兵力结阵护粮,行军极为艰难。


    夏侯惇数次按捺不住怒火要找张绣主力决战,却屡屡被假营火与虚张声势的尘土戏弄。


    正当夏侯惇焦躁万分之际,侯成率领五千青州步卒自临淄风赶来,与张绣合兵一处。


    青州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曹军若敢孤军深入,必将陷入西凉骑兵与青州步卒的合围之中。


    下邳军师署发给张绣的军令仅有一句话:“坚壁清野,只拖不决。让夏侯惇耗尽粮秣,自知难退。”


    夏侯惇独坐于中军大帐内,听着前线粮车再次遇袭的军报,脸色阴沉。他拔出短刃,刮着铁靴上的泥垢:


    “吕布明明远在合肥……可这天地间,怎么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


    下邳,军师署。


    贾诩端坐在案前,从容梳理着南北两线的密报。陈宫坐在对案,双眉紧锁。


    “周瑜已回建业,流言在江东传开。接下来,就看孙仲谋的定力了。”陈宫沉声说道。


    顿了顿,陈宫又道:“流言虽能挑拨离间,但也明晃晃地暴露了我们的意图。孙权年少英发,未必会中计。”


    贾诩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将密件扣在案上:“孙权中不中计,并不打紧。紧要的是,这股风吹进了陆伯言自己的耳朵里。”


    “此子惊才绝艳,定能看清这是咱们设下的阳谋。越是看得透,他就越要奋力自证清白;而只要他有了急于求成的动作,咱们在江东的眼线,就能咬住他的尾巴。”


    陈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望向北方:“青州那边,张绣与侯成虽已合兵,但若夏侯惇发狠求战,曹操从兖州增兵,局势依然堪忧。”


    “曹孟德增不起兵。”贾诩断言道,“逍遥津刚落幕,许昌兵力本就空虚。他若敢再抽调兖州精锐押注青州,许昌的大门可就敞开了。”


    贾诩轻抚胡须,幽幽补了一句:“许昌空不空,曹操心里最清楚。咱们只需让夏侯惇明白,再往前踏出一步,便可能全军覆没。他自然会按兵不动。”


    陈宫默然。


    窗外,下邳的牛毛细雨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在这浩瀚的大地之上,南北博弈的棋局已然落子,棋盘上的杀机,正如这停不下的阴雨,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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