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晨雾未散。
曹仁退兵的时候,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震天动地的战鼓,没有鸣金收兵的号角。
曹军铁骑与步卒分作数个严密的方阵,如同一条庞大的黑蛇,在晨曦的掩护下缓缓朝着樊城方向蠕动。北门外那些曾经架满云梯、堆满断臂残肢与焦黑尸体的空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襄阳城上的守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士兵们趴在冰冷的石垛口上,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呆呆地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尘土。
直到曹军最后一道断后的骑兵影子也消失在平川尽头,城头之上,才突然爆发出一阵如火山喷发般的欢呼声。
那欢呼声是嘶哑的、破碎的。有人发疯似的将头盔扔向天空,有人抱着旁边的战友大哭,更有老兵一屁股瘫坐在血泊里,面朝南方面向天地,重重地叩下头去。
刘备伫立在城楼最高处的风口里,按着腰间双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色,只有深不可测的沉重。
城暂时保住了。可城墙之外,那条奔流不息的汉水上,还有更大的阴霾在盘旋。
周瑜的水军就驻扎在襄阳城南三十里处的江面上。
百余条艨艟大舰一字排开,桅杆如林,将汉水通往南方的水道遮挡得严严实实。船上的江东旗帜虽然不多,但那黑压压、如钢铁巨兽般横陈在水面上的船影,已足够让襄阳与江陵之间的呼吸彻底断绝。
关羽刚从城外清剿残敌回来,连身上的铁甲都未及解下,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闯进了府衙。
“啪!”
关羽一拳重重拍在了木案上,震得案上的墨砚跳了一跳。
“大哥!周公瑾这是什么意思?!”关羽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名义上说是来帮我们解围,可曹军刚退,他却把战船横在汉水南面!卡在襄阳和江陵中间!曹操刚走,他江东就要来掐我们的脖子了吗?!”
刘备坐在主位上,垂着双手,一言发。
诸葛亮从一旁的屏风后缓步走出,羽扇轻轻摇动,微笑道:“云长将军息怒。周公瑾此举,早在亮与主公意料之中。他来助襄阳是假,借机控住汉水水道、割断我军南北联系是真。可眼下……我们绝不能与他翻脸。”
“那就任由他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关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再横着的刀,也比曹操攻城时砸进来的巨石强。”刘备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公瑾的算盘,我心里清楚。他帮我们挡住曹操,是想让我们欠他一条命,想让我们离不开江东。这乱世里,欠人一寸,来日就要拿一尺来还。今日他替襄阳解围,来日必会向我们索要整个荆州。”
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关羽面前,拍了拍他厚重的肩甲:“但眼下,只能忍。忍到江陵的水道重新回到我们手里,忍到曹操彻底退回北方、短期内再无南下之力。到那时……再与周公瑾慢慢算这笔账。”
关羽咬紧了后槽牙,颌下的长须微微颤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备,最终一言不发,大步跨出了大殿,铠甲碰撞发出冰冷的交鸣。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刘备与诸葛亮相对而立。
外头的江风穿堂而过,夹杂着汉水特有的潮湿与腥味。刘备望着门外阴沉的天空,极低地叹了一口气:“军师……我们离真正坐稳荆州,还差得远呐。”
诸葛亮摇扇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说一句劝慰的话,因为他知道,主公说的是事实。
......
许都,司空府。
曹操接到“曹仁退守樊城、周瑜水军封锁汉水”的密报时,正独自坐在灯下用晚饭。
木盘里盛着简单的一碗黍米饭和一碟咸菜。曹操听完汇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箸。他拿起那封军报,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地将其推到了案角。
饭食早已凉透,凝出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半个时辰后,荀攸与程昱连夜被召入府内。郭嘉因近日咳血发汗、身子极度虚弱,来得最晚。他脸色苍白如纸,披着一件厚厚的裘裘,步履有些虚浮,但站在曹操面前时,脊梁骨却依然挺得像杆枪。
曹操将军报递给三人,按着太阳穴说道:“曹仁已经退回樊城了。襄阳……到底还是没打下来。周瑜的水军在汉南,成了架在子孝(曹仁字)后背上的一把快刀。这一趟南征,棋差一着,全局皆溃。”
程昱接过军报看了看,沉声劝道:“主公切莫灰心。此役虽未克襄阳,却非大败。曹仁将军主力未损,樊城坚固如铁,随时可做南下跳板。刘备不过是龟缩城中保命。至于江东……周瑜不过是借水势虚张声势,断不敢真与我军在陆上决死。只要北线吕布不起风浪,我军休整半岁,待粮草充沛,依然可再图荆州!”
“再图荆州不难。”荀攸在旁轻轻摇了摇头,眼角带着深深的忧虑,“难的是……吕布会不会给我们这半年的休整之机。主公,我观吕布近年来的行事,越是平静无声,越是潜藏杀机。他顺水推舟放走黄盖,是给孙权一个甜头,定其后方;他按兵不动于合肥,是想让我等以为南线无虞,放任我们与刘备、孙权互相撕咬。等我们三家都耗尽了力气、喘息未定之时……他恐怕就要亮动雷霆一击了。”
曹操长久地沉默着。灯影下,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闪烁着不定的光芒。
好半饷,他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嘉:“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掏出绢帕擦去角的一丝血迹,声音虽然微弱,语气却透着一股直刺要害的冰冷:“襄阳已经败了,不必再看。眼下最紧要的,是将吕布这头猛虎的目光引开。绝不能让他把爪子伸向汝南,威胁许都!”
曹操身子微微前倾:“如何引开?”
“要么……设法激他去与孙权争夺江东,要么……引他北上去咬辽东公孙度。”郭嘉抬起头,那双因发烧而异常亮堂的眼睛直视着曹操,“传令曹仁将军,樊城一线只许固守防备,绝不可再向南跨出半步,彻底断了刘备与周瑜挑起大战的念头。同时,派人去青州做声势,让张绣和侯成以为我军要北攻青州。吕布生性多疑,他若担心青州有失,便绝不敢轻动汝南。”
曹操看着郭嘉苍白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奉孝之言,深合吾意。”
虽然下了决断,但曹操的声音里依然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
他太了解吕布了。那个骑着赤兔马的飞将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任人摆布的莽夫。如今的吕布,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安分守己时,他往往会突然出现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软肋上,狠狠刺下一刀。
许都的夜风很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司空府书房里的油灯干涸了一摊又一摊,跳动着微弱的光芒,一直亮到了东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