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九月初。
入了九月,下邳的天依然闷得像一口扣住的铁锅。白日里一丝风也无,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直到傍晚,才隐隐从淮水方向吹来几缕夹杂着水汽的潮凉。
车骑将军府前院的青砖地上,前几日落下的几片梧桐黄叶还没来得及清扫,被晚风卷着,在地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吕布便是在这个院子里,召集了全府所有的管事。
消息是成廉前一天夜里亲自吩咐下去的。天刚蒙蒙亮,各处管事就陆陆续续赶到了。西厨掌勺的、东库看锁的、后巷采买的、前院洒扫的……林林总总站了三十多号人。
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三十多个人垂手立在青砖地上,只有台阶前那两盏新添的朱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将诡异的红光洒在众人的脸上。
脚步声沉稳地响起。
吕布从大堂后缓缓走出来。他今日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单衣,腰间连佩刀都没系。
可当他在高高的台阶上一站,那股尸山血血海里浸透出来的滔天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前院。三十多个人身子一抖,齐刷刷地把头低了下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严薇跟在他的侧后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裙,未施粉黛,只静静地伫立着,眼帘低垂。
“今日把你们叫来,只说几件事。”
吕布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可在极静的院落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青砖上。
“府里这些年,仆役、采买、门客进进出出,人头不少。有些私底下的猫腻,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从今日起——”
吕布顿了顿,鹰眼里射出两道冰冷的寒芒,缓缓扫过下方的头顶:“府中一切出入、采买、请安、传话,全部重新造册!谁领了差事,去了哪条街,见了什么人,拿了多少钱,都要笔笔写清楚。写不清楚的……就不要再出这个门了。”
无人敢应答。
站在前排的一个老管事,背脊弯得更低了,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你们当中有的人,跟了我很多年,从并州、洛阳一直跟到了下邳;有的人,是后来才进来的。”吕布踱了几步,玄色衣摆拂过阶前青苔,“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家放进来的眼线,也不管你们收过谁的好处。我只认一条——现在吃的是我吕奉先的饭,做的是车骑将军府的事!谁要是在府外另找了主子,把这里的一字一句递出去……”
吕布说到这里,语气依然平淡得毫无波澜:“我这条命硬,不见得会怎样。可你那一条命,我一定先收。”
“先收”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站在第二排的一个年轻采买双腿一软,脸色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眼看就要瘫软跪倒。成廉在阶侧猛地一瞪眼,那人吓得打了个激灵,又硬生生靠着墙砖站稳了,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记住,在这府里——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传的不传。都听明白了?”吕布微微仰头,俯视着阶下众人。
“明……明白!小人明白!”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紧绷得像要扯断的琴弦。
吕布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只朝成廉微微点了下头。成廉会意,大步跨上前去,按剑厉声道:“散了吧!都回自己院里去!自今晚起,后门无对牌者,一律严禁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人群如蒙大赦,乱纷纷地躬身后退。杂乱的脚步声在青砖上急促地响了一阵,很快便消失在甬道尽头,前院重新归于死寂。
西侧月亮门后,一道娇小的身影悄悄缩了回去。
吕玲绮躲在树影里,露着半张紧绷的小脸。她看着父亲一个人立在台阶之上,朱红灯笼的光芒将他高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长长的、极为孤单的影子。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在沙场上是所向披靡的天神,在军师署里是统揽全局的将军。可今晚,她第一次见到了父亲的另一副模样——没有怒吼,没有杀伐,却比任何出鞘的兵刃都更让人感到一种骨子里的寒意与敬畏。
......
夜色渐深,下邳城起了一层薄雾。
吕布穿过几重幽静的廊道,来到了甄宓所在的小院。
屋里的灯火还亮着。窗棂上映出一个婀娜的身影,甄宓正盘坐在灯下,认认真真地翻看一卷泛黄的旧账。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她惊得连忙放下账本,起身相迎:“夫君……”
吕布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他径直走到榻边坐下,将身上的凉气散了散,而后朝她招了招手。
甄宓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还没站稳,腰间便传出一股沛然莫御的温热力量。吕布轻轻一拉,她整个人便惊呼一声,跌坐进了那个宽大温暖的怀抱里。
“呀……”甄宓低低惊呼了一声,双颊泛起两抹动人的绯红。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蛮腰,另一只粗粝的大手带着薄茧,温柔地拨开她耳边几缕散落的乌发。
“冀州的事情,陈公台都写信告诉我了。”
吕布将脸贴在她冰凉的鬓发旁,声音低沉而磁性,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衫传到甄宓背上:“甄家的官田清掉了,甄尧在邺城也没再犯糊涂。你此前写回邺城的那几封家书,起了大用。”
甄宓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轻声道:“妾身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甄家在冀州树大招风,若不自己把脊梁立正了,早晚要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妾身最怕的,就是族里那些长辈一时起了贪念,被人当成枪使,反倒连累了夫君的大业。”
吕布把下巴抵在她柔香的发顶,宽厚的手掌在她腰侧缓缓抚摩着,带着几分罕见的安抚意味:
“曹孟德这只手,伸得太长。今天他能收买一个府里的吴采买,明天就能在大街上买通第二个。甄家做的是通商的买卖,南来北往消息灵通,最容易被许都的细作钻空子。我不怕甄家贪财,只怕他们看不清大势,干出糊涂事。你是个聪明的,平时要多替你那个哥哥看着点——不是不让他们跟许都做生意,是绝不能让那些谋逆的爪子,借着甄家的门槛缝隙伸进我这车骑将军府来。”
说到这里,吕布低下头,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甄宓微微仰起娇面,那双如剪水双瞳般的眸子在灯火下泛着温柔而坚定的光芒。她跟了吕布这些日子,深知这个纵横天下的英雄从来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可此时此刻,他将自己紧紧拥在怀里,字字句句皆是交心的叮嘱,竟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仿佛只要在这个男人怀里,天下的风雨便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浪。
“夫君放心。”
甄宓将温热的俏脸紧紧贴在吕布的颈窝里,吐气如兰:“妾身会盯着的。甄家若是再敢出一个吃里扒外的,不用夫君动手,妾身亲自绑了他去见陈公!”
吕布胸腔一阵起伏,发出几声低沉舒畅的轻笑。
他环在甄宓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忽地刮起一阵微风,将后园里几株晚桂的幽香吹了进来,丝丝缕缕,萦绕在昏黄的灯火旁。
吕布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忽然开口道:“等冀州清丈官田的事情彻底结了,我抽个空,带你回一趟邺城。你也有些时间没回家看看了吧。”
甄宓娇躯一震,眼中瞬间涌出一层水汽。她重重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娇小纤细的手掌攥住了吕布胸前的玄色衣襟,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这难得的温存就会如烟雾般散去。
吕布由着她攥着自己的衣裳,低下头,再次在她湿润的鬓角吻了一下。
怀里的这个女子,从邺城破城那天起便一无反顾地跟着他,洗尽铅华,毫无二心。他虽然嘴上表达不出太多儿女情长,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外面的乱世厮杀再惨烈,阴谋诡计再繁复,在这下邳城深处,能让他卸下全身戒备与疲惫的地方,也不过就是这小院里的一盏孤灯,灯下这一个全心全意的女子罢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月色穿透了云层,将斑驳的银辉洒在窗棂之上,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甄宓微微动了动,声音软糯如绵:“夫君……夜深了,歇息吧。”
吕布低低应了一声,却并未放开她。他长臂一挥,指劲带起的一股微风将桌上的残烛熄灭,随后借着清冷的月光,打横将怀中的佳人抱起,合衣倒进了锦榻之中。
甄宓发出低低的一阵娇笑,小猫似的往他宽厚的胸膛深处缩了缩。
这一夜,下邳城外的淮水无声奔流,城内的风极轻极柔,仿佛将天下所有的杀伐与凶险,都暂时阻隔在了那坚固的城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