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九月末。下邳。
入了深秋,下邳城外的淮水卷着白浪,水气一日比一日清冽。
车骑将军府的大殿里,吕布案头积压的军报一日比一日厚重。冀州的清丈新册刚由驿马送抵,合肥张辽关于合肥防务的密奏又至;乐安海边运抵的辽东战马账册尚未看完,汝南方面曹军抽调驻军的细作回报便跟着送入了府中。
吕布伫立在大殿中央,看着侍从将一卷卷竹简与帛书分类码齐。
他养的这口气,已经足得差不多了。
曹操在襄阳城下折损兵马、顿兵坚城;周瑜的江东水军把战船横在汉水之上,逼得曹军不得不退守樊城——曹操在南线的大半底牌,早已暴露无遗。如今若要出手,正是最致命的时候。
军师署内,烛火通明。
贾诩将一幅巨大的汝南舆图在长案上徐徐铺开,陈登伫立,成廉守在门侧。
吕布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那块夹在许都、徐州与荆州之间的要害之地。在他的眼中,那片被水系环绕的土地,就像是一块已经烤得熟透、只等拔刀切割的肥肉。
“汝南,处豫州之南,乃许都南面的绝佳屏障,更是曹操南征荆州粮道的中转枢纽。”
贾诩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叩:“我军若一刀切下汝南,曹操的南线屏障便彻底破裂,樊城的曹仁即刻沦为深入南方的孤军。待到来年开春冰雪融化,我军便可从汝南、青州、合肥三个方向同时挥师北压。此役,并非眼下的苟安之争,而是来年开春全面对曹军发动决战的第一刀!”
吕布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所以我要让曹操知道我要动了,却又让他抓破脑袋也摸不清我究竟想动多大。如此,他才不敢轻举妄动。”
“张文远坐镇合肥,扼守淮南,绝不可动。”陈登抚须沉吟,“周瑜虽说还在襄阳南面与刘备对峙,但庐江以东的水道,不得不防他掉头袭我后路。至于高顺将军……他如今正带兵驻守小沛,手下有一千精锐陷阵营。若抽调高顺南下汝南,这小沛的门户,交给谁来守?”
“小沛,还有徐元直在。”
吕布走到案前,声音沉稳有力:“徐庶跟着高顺守小沛已有不少时日,对那一带的村坞地形、城防兵马、粮道布防了如指掌。高顺带走陷阵营,小沛尚有常备步军守城。有徐元直坐镇,曹操若敢从豫州方向派轻骑偷袭小沛,纯粹是自讨苦吃。况且高顺此去汝南,并非只带一千人——让他从小沛与彭城两处的常备军里再抽调四千健卒,凑足五千之数。兵马声势拉开,才够撼动豫州。”
“高顺将军的陷阵营擅长克坚破防。”贾诩眼中闪过一丝毒辣,“此去汝南,汝南太守满宠生性稳重,绝不敢轻易出城野战,只能缩在城中向许都告急求救援。曹操若派主力救汝南,樊城曹仁的压力便骤增;曹操若坐视不理,汝南一丢,他整条豫州防线都会轰然坍塌。”
贾诩顿了顿,指尖在襄阳位置弹了一下:“还有一重妙处:我军在汝南掀起滔天风浪,江东的孙权定会惊恐万状。他一慌,周瑜便不敢在襄阳南面与刘备纠缠,必然要分兵收缩。周瑜一退,刘备便得了喘息之机。主公这一刀看似只砍向曹操,实则是将江东与刘备同时拖入了这盘棋里。”
吕布听完,沉默地凝视着舆图,忽地仰天大笑起来:“好!那就这么定了!这汝南城下,就是我们来年开春叩响天下的第一刀!”
贾诩却没有笑。
他缓伸手将长木案上的舆图轻轻转了半圈,手指逐一划过并州、冀州、青州与寿春,最后重重停在了下邳的位置。
他抬起那双饱经沧桑的老眼,直视着吕布,声音极低:“主公方才所言,乃是这第一刀。可臣斗胆问一句——这第一刀劈下之后,又当如何?”
吕布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幽深。
他踱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贾诩站了良久。忽然,他抬起粗粝的大手,从并州的太行山脉一路向东划过河内,随后重重按在了兖州的边界之上。
“文和,来年开春,我不是要小打小闹地抢一个汝南。”
吕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磅礴霸气:“我是要跟曹孟德,打一场倾尽五州之力的全面战争!”
陈登与成廉浑身一震,吃惊地抬起头来。
“并州张合出晋阳,从西面卡住曹操的太行通道;张燕率领其部众南下,配合张合,将魏种彻底钉死在河内不敢动弹!”
吕布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大手在河北一抹:“冀州这边,我打算将沮授从幽州抽调回来,任冀州都督!由沮授统领蒋义渠、赵云,率冀州主力从邺城南下,直插兖州一线,把曹操的北线精锐拖在黄河岸边!幽州防务,暂时交由牵招代管。牵招在北境与乌桓、鲜卑打了多年交道,草原上的事他镇得住!”
“至于青州——”吕布掌心划向泰山,“让张绣与侯成率骑兵穿透泰山小道,从东面切入兖州腹地!小沛方向,高顺攻打汝南。四路雄兵,同时发难!”
吕布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三人:“曹孟德便是有通天之能,他也只有一双脑子、两只手!他若救北线,南线汝南必然失守;他若救汝南,并州与青州的大军便能长驱直入!这才是真正的全面开战!汝南,不过是本将点燃整个中原的第一把火!”
军师署内静得能听见灯芯落灰的声音。
贾诩在指间把玩着那枚黑漆棋子,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主公若真要倾巢而出……那这下邳,岂非空虚?若曹操铤而走险,从豫州出奇兵偷袭下邳,又当如何?”
吕布直视着贾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下邳这一路的主力——由本将亲自来!”
这话平淡无奇,可落在三人耳中,却如惊雷炸裂!
“明年开春,我自下邳统领主力亲征,沿泗水北上接应张绣,直取兖州!”
吕布猛地拔出案上的短刀,刀鞘砸在竹简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曹操若真敢派骑兵偷袭下邳,本将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兵临城下!”
他按着刀柄,眼中闪烁着狂暴的战意:“这盘天下大棋,从徐州打到幽州,从幽州打到淮南,折腾了这么多年,每一次都是别人先动招,我吕奉先被动接招。明年开春——该轮到我先动了!”
贾诩轻轻将黑子叩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微笑:“主公既然心中早有宏图全局,臣便不再多言。只是有一事须早作统筹——四路雄兵齐出,每日消耗的粮秣弹药乃天文数字,元龙那边,需早早盘算清楚。”
“粮秣之事,陈某早已筹划妥当。”
陈登合上手中的文册,神色沉稳:“青州海路运抵的大批辽东良马,换出去的精铁正好从江东购回巨量稻谷。再加上冀州清丈官田后新增的数百万石田赋,明年开春之前,我徐、冀、青、并、幽五州之地,粮仓积贮将达三年来的最高峰!这一仗,我们耗得起!”
吕布满意地下了点头,转头看向成廉:“自今日起,汝南方向的情报一天一报。高顺那边,让徐庶代拟一份详细攻城方略,十日内呈送下邳。张绣的精骑留在乐安养精蓄蓄锐,多派斥候摸清泰山小道。幽州给沮授和牵招下令,交接防务,不得有误!”
“主公,”贾诩忽然再次开口,神色变得极度肃穆,“还有一事,臣思量许久。明年出证,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旗号。曹操手里捏着许都的天子,动辄假传圣旨、奉诏讨逆。我军若仅以诸侯争霸之名北上,名不正,言不顺。河北与中原的世家百姓,未必愿意背负叛逆之名死心塌地跟着主公厮杀。”
吕布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从高案最下方的木匣里,取出一个用旧锦缎严实包裹着的匣子。匣面涂着黑漆,边缘已有不少剥落。
吕布当着贾诩的面将匣盖打开,从中取出一段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绢。
白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血色的行书,末尾处赫然盖着一方赫红的天子朱印!
那是在徐州时,汉室天子刘协通过秘密渠道,历经九死一生送到他手中的密诏——衣带诏!
当年董承在许都谋划诛杀曹操事败,刘备败逃,而天子留给吕布的这封血诏,吕布一直深藏暗格,从未向天下吐露半个字。他在等,等自己拥有足以撕碎曹操、鲸吞天下的力量时,再将这柄斩天利剑拔出杀人!
“这是天子的血泪衣带诏。”
吕布将白绢摊在长案上。贾诩赶忙凑近,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方朱印,瞳孔骤然收缩。
“明年开春,我们便打这个旗号。”
吕布将白绢重新仔细叠好,放回匣中:“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便奉天子血诏誓杀汉贼!我倒要看看,天下人心,究竟归谁!”
贾诩长吸一口气,赞叹道:“主公出示此诏,胜过麾下十万雄兵!然而诏书一出,天下震动。曹操必发疯报复,孙权亦会狐疑观望。主公需早作应对。”
“曹操疯不疯,不由他决定。至于孙权——”吕布冷哼了一声,“派人告诉孙权,本将打的是曹操,不是江东。三年之约照旧算数,只要他江东一兵不北渡,本将绝不踏入江东半步。”
正在此时,军师署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跨入大殿。来人比几个月前瘦削了些,但浑身散发着如豹子般的彪悍气息。胸口那道致命的创伤早已结痂,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疤痕。
正是“锦帆贼”甘宁!
甘宁单膝重重跪地,抱拳如撞钟:“主公!甘宁来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骨头都快发霉生锈了!末将扣见主公,请命替主公重组水军!”
吕布大笑上前,将甘宁一把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伤养好了就好!重组水军之事,本将正要找你。周瑜的水军,迟早还要在淮水上与我们碰一碰。你原来的水寨虽毁,但底子还在。本侯给你三个月,在巢湖与淮水一带,给本侯重新练出一支骁勇水军!船只由寿春和下邳两处船厂管够供应,兵马你自己去挑!”
甘宁那双黑亮如鹰隼般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胸膛破开暴喝道:“主公放心!用不着三个月!下个月末将就拉出三十条斗舰、一千水鬼给主公过目!莫说咬周瑜一口,就是他睡觉的那片水域,末将也能给他翻个底朝天!”
“好!”吕布拍着他的臂膀,“看来你在病榻上没闲着。”
“岂敢闲着!”甘宁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末将画光了十几张羊皮,把江东水军的三桅大舰琢磨透了!周瑜那战船体型大、转湾慢,只要被小船贴了身就是死穴!末将专门给他准备了快艇、火船与钩索!他若敢再犯淮南,末将定教他全军覆没!”
傍晚时分,合肥张辽的加急密信再次送达。
信中言道,这几日合肥城外的巢湖口,频频出现江东的轻便游艇在远方窥探,虽不敢逼近,却意图明显。张辽断定,周瑜虽然被困襄阳南面,但孙权对淮南的试探已经暗中展开。
吕布看完密信,顺手递给贾诩,冷笑道:“张文远行事稳重,合肥固若金汤。至于江东孙权……等高顺在汝南一动,他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船,自然会吓得缩回江南去。”
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寒雨,吹打着军师署的窗棂。
吕布伫立在大殿门口,按着腰间的刀柄,看着夜幕笼罩下的下邳城。
那沉寂已久的中原大地,正在这萧瑟的秋雨中暗流汹涌。而他手里的那柄破军之刃,已然饮满了杀气,只待冰雪消融的那一刻,便要撕裂这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