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将长城上的砖缝凿得如锯齿般参差。
三军归集于长城隘口,南侧山谷中营帐绵延,千匹战马喷吐的白雾在寒风中凝成不散的薄霜。隘口东侧,乌延赤勒马而立,一身玄黑狼皮大氅在风雪里翻飞。见赵云按剑走来,这位威震幽北的乌桓单于翻身下马,抚胸行了极其隆重的草原大礼。
“赵将军。”乌延赤嗓音沙哑,透着塞外汉子的粗粝,“鲜卑前锋三千骑已在隘口外五十里安营,轲比能的黑色大纛已现于雪原。最迟明日午后,敌军大部必至。”
赵云在马上虚扶一手,声如寒潭之水,不起半点波澜:“单于辛苦。随我登城看地形。”
三人登隘远眺。长城如一条僵死的苍龙,依着刀削般的山脊绵延向远方。隘口两侧悬崖峭壁,唯有中间凿出一条仅容数骑并行的隘道,两侧尽是低矮陡峭的乱石堆与枯黄灌木。
赵云打马在隘道外踱了半圈,又攀上西侧绝壁的高坡,伫立风雪中向北凝望了久许。远方的雪幕昏蒙一片,沉闷肃杀,仿佛隐藏着吞噬一切的巨兽。
“隘口狭窄,骑兵无法施展。”赵云解下风帽,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瞳,“不可固守隘口,当引鲜卑人入局,在隘口外这片平原上决战。我带重骑突其正面;牵校尉率四千狼骑绕袭东侧,抄其左翼;乌延单于引乌桓骑兵切入西侧,牵制其右翼。三路并举,趁敌远来疲惫、阵脚未固,雷霆一击!”
牵招按剑点头:“轲比能冒雪长途奔袭,人马皆困。明日午后前锋至,后日清晨主力必到。我们就赌他主力初定、尚未立稳营寨的那一刻!”
“那就后日拂晓!”赵云一拳捶在冰冷的墙砖上,“重骑破阵,两翼合围,一战定乾坤!”
当夜,部署既定。全军隐匿于山谷后休养生息。
赵云独步入重骑营中,俯身将每一匹战马的蹄铁仔细扣紧,又取来油石,在摇曳的火光下打磨枪锋。磨石刺耳的摩擦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直至枪尖折射出幽蓝嗜血的冷芒,方才收手。他霍然起身,手腕微抖,在漫天飞雪中抖出数朵枪花,刺骨的枪风竟将落下的雪花绞得粉碎!
……
第三日拂晓,地动山摇。
轲比能的两万鲜卑铁骑破雪而来。黑色的潮水将旷野占满,拓跋部的狼头旗、慕容部的苍鹰旗在晨曦下密如戈林。轲比能高居黑马之上,按刀斜睨着那座看似沉寂的长城隘口,传令中军结阵,前锋列出三道铁壁,誓要以碾压之势扫平关隘。
高坡之上,赵云长枪一横,飞身上马。
在他身后,三百重骑已排成锋利无匹的楔形阵。六百匹河东大马在寒风中躁动地刨着冻土,喷出的热气打湿了铁面具。三军鸦雀无声,每个士兵的脸上都被刀刮般的朔风冻得紫红,可那双双死死盯着前方的眼眸里,充斥着灼热的杀机。
“老规矩。”
赵云并未多言,只淡淡说出三个字。这三百骑跟随他转战南北,早已将性命相托。
“铮——!”
重骑兵们无一人呐喊,唯有整齐划一地伸出铁手套,用刀背重重敲击在鞍鞯的铁环上!沉闷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汇成一股摄人心魄的闷雷,在寂静的雪原上荡开!
“杀!”
赵云一夹马腹,白马如一道闪电绝尘而出!
三百重骑轰然跟随,战蹄踏碎坚冰,大地在剧烈抖动!重骑如同一柄自九天倾泻而下的玄铁重锤,以无可匹敌的沛然巨力,猛地砸向刚列阵完毕的鲜卑前锋!
鲜卑人根本未曾料到汉军竟敢主动杀出隘口!百步距离,瞬息即至!
拓跋部一千精骑急忙斜插拦截,赵云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挺枪直撞入敌阵!
“噗——”
枪芒闪烁,一名鲜卑骑将的头颅飞高数尺,腔子里喷出的猩红热血在空中凝成血雾。侧面一柄弯刀劈来,赵云身形如鬼魅般一偏,反手一枪刺穿其腰肋,顺势抽枪打横,将尸体狠狠甩飞,砸倒一片战马!三百重骑紧随其后,如热刀切牛油般将拓跋部的防御生生撕下一大块!
中军大纛下,轲比能脸色骤变,抽刀暴喝。
三骑怒吼着策马而出!
拓跋部第一猛将拓跋狼,手持重型铁槊,马快力沉;慕容部神射手慕容鹰,开三石角弓,持丈八长戟;亲卫统领呼延豹,挥舞一对各重三十斤的镔铁双鞭!
三员蛮荒恶煞,自三个方向锁死赵云!
赵云不闪不避,催马狂飙!拓跋狼横槊扫向其腰背,风声呼啸。赵云整个人顺势伏倒贴于马背,铁槊擦着风帽呼啸而过;未等拓跋狼收招,赵云于不可能间枪出如龙,枪尖顺着甲缝刺穿拓跋狼胸膛,将其整个人生生钉飞出马背!
“嗖!”
破空声袭来,慕容鹰暗箭已至!赵云侧头一闪,箭矢在银甲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火星。第二箭再至,赵云挥枪格飞,战马已杀至慕容鹰咫尺之间!慕容鹰惊骇举戟,赵云枪尖巧挑其戟杆,顺势反手一枪杆重重砸在其肩膀之上!
“喀嚓!”肩骨粉碎脆响,慕容鹰惨叫坠马!
呼延豹自身后趁势袭来,双鞭挂着狂风当头劈下!赵云头也不回,白马前蹄骤然腾空,他在马镫上拧身回望,银枪由下至上刺出一道惊鸿!
“噗嗤!”
枪尖自双鞭交错的死角穿入,精准地刺穿了呼延豹的咽喉!呼延豹眼珠暴突出框,捂着喷血的脖颈栽入雪泥,双鞭轰然落地!
电光石火间,鲜卑三员顶尖猛将,尽数横尸!
两万鲜卑大军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阻我者死!”
赵云抹去面颊上的热血,单枪匹马直冲轲比能的黑色大纛!
身后三百重骑见主将如此神勇,凶性彻底被激发,如狂涛般犁过敌阵,将鲜卑前锋彻底踏碎!
百步!五十步!
赵云连挑七将,银枪已被鲜血染得通红。白马悍然撞碎鲜卑中军的盾墙,枪尖直逼轲比能面门!
看着那如杀神附体般的白马银枪,听着周围崩溃惨叫的部下,轲比能按刀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终于浮现出滔天恐惧。
“鸣金……撤退!撤退!”
角号声大乱!鲜卑大军阵脚大溃,中军大纛狼狈北撤!
恰在此时,东侧杀声震天,牵招率四千狼骑如黑夜狂风般席卷敌右翼;西侧弯刀如月,乌延赤带着乌桓骑兵切断其左翼退路!
三路合击,漫天雪原彻底沦为修罗血场!
这一战,自拂晓杀至黄昏。鲜卑两万铁骑血染长城,折损五千余人,溃不成军,一路向北狂逃数百里。
……
三日后,漠南深谷。
寒风呼啸,风雪弥漫。
轲比能枯坐在惨白的营帐中,冰冷的佩刀横在膝前。他看着帐外残存的狼狈将士,昔日不可一世的眼眸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他长叹一口气,粗粝的声音在风中抖动,满是英雄末路的凄凉:
“昔日有吕布……今又有赵云……天要灭我鲜卑么……”
风雪浩瀚,吞没了一切咽下肚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