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二日,漫天飞雪初歇。赵云踏着积雪清理战场,在鲜卑中军大纛覆倒的死人堆里,翻出了一面斜插在冰泥中的卷轴。
战旗展开,露出上好的蜀锦质地,黑底红边,正中赫然绣着四个飞扬跋扈的大字——“汉司空曹”。
赵云那双清冷如冰的眼眸在这四个字上凝视良久,没有多言,只是将战旗仔细卷好,负在背上,踏雪径直走向牵招的主帐。
帐内炭火正旺,牵招正就着清油灯细看军报。赵云解下锦旗,抖落冰屑,平铺在木案上。
牵招定睛一看,面色骤变,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曹孟德……竟与外族有私交?!”
“非止私交。”赵云解下铁手套,在火盆旁烘了烘冻得发白的手指,声线冷硬,“鲜于辅包藏祸心,背后若无曹操支持,岂敢这般肆无忌惮?这面旗,便是铁证。”
牵招眼神微凝,将锦旗严严实实地用油布包好,沉声道:“此物干系重大,须火速送往下邳,交由主公裁夺。”
次日拂晓,乌延赤率两千乌桓骑兵启程北归。
临行前,这位草原单于扯紧缰绳,向牵招吐出一口浊气,沉声叮嘱:“鲜卑狼崽子遭此重创,暂时咬不动人了。但轲比能咽不下这口气,来年风草再绿时,他们定会卷土重来。”
牵招肃然抱拳:“单于放心,有我牵招在长城一日,便绝不给他们二次叩关的机会。”
数日后,田豫风尘仆仆地从渔阳赶赴蓟县。
郡守府偏厅内,一盏残灯摇曳至天明。田豫将幽州各郡的粮秣调配、边防隘口、胡汉杂居之弊一一拆解,侃侃而谈,条理通透如指掌观纹。牵招越听眼中的赞许越浓,连一旁静坐拭枪的赵云也频频颔首。
田豫指着舆图上的阴山以南,轻声剖析:“幽北之患,刀剑能治一时,治不了一世。草原诸部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拓跋部、慕容部是被轲比能挟持而来,小部落更是苦其久矣。臣愿替将军经略边务,赏罚并施——给顺从者盐铁茶粮,断桀骜者马匹贸易。以边治边,分化瓦解,远胜过动用万千甲兵。”
牵招拍案叹服:“国让此策,可抵十万精兵!”
当夜,牵招连夜写下奏章,呈递下邳。他在表文中极力荐举田豫:“田豫才干绝伦,熟稔胡情。臣请自效犬马,暂代幽州都督之职,荐田豫为副都督,二人齐心,力保北境无虞。”
赵云亦在表文末尾附上小楷行书:“田豫明于边务,沉稳可当大任。”
呈完表文,田豫未作停留,冒着严寒跨马南下下邳,登门面见吕布。
……
许昌,司空府。
刺骨的寒风穿堂而过,将案头上的灯火吹得摇晃不定。
曹操负手立于舆图前,面容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案头摆着的急报,正是鲜于辅兵败身死、长城大捷的始末。
“鲜于辅这个蠢货……败得太快了。”曹操吐出一口郁气,声音有些沙哑。
荀彧、程昱两人在下首肃立,郭嘉在一旁坐定,气氛凝重。
“赵云身先士卒,重骑破阵;牵招算无遗策,田豫里应外合。”曹操转过身来,眼底带着一丝深深的戒备,“吕布手下这帮人,当真是越磨越锋利了。幽州这条线,断了。”
程昱上前一步,眼中闪过凶光:“主公,鲜于辅虽死,幽州高门仍有怨气。其族侄鲜于嗣带了数百残兵藏于辽西,右北平豪族赵该与鲜于家系姻亲,如今也潜伏于长城脚下。若派细作携带重金暗中扶持,令其在后方纵火劫粮,定能搅得幽州鸡犬不宁!”
郭嘉微微皱眉,表态道:“赵云与牵招行军治军皆极严谨,绣衣卫此前已拔除我方数个暗桩。此时强行渗透,无异于飞蛾扑火。”
荀彧亦劝道:“主公,当务之急是应对吕布开春后的大战,樊城曹仁、汝南满宠皆面临重压,不宜再分散精力于北方。”
曹操沉默良久,眼中的阴鸷却未褪去。他走到案前,指尖重重敲在幽州的位置上。
“吕布开春若全军南下,幽州便是他的后背。”曹操冷声道,“仲德(程昱),派两个人去,扮作行商摸进幽州。找到鲜于嗣和赵该,不必让他们聚兵造反,只需在后方打劫粮道、四处造谣即可。告诉他们——吕布能杀鲜于辅,就能灭他们满门!想活命,就得给孤把水捣浑!”
“诺!”程昱低头发出一声冷笑。
夜色深沉,两骑细作打着商贾幌子,悄然遁入前往北方的风雪中。
……
下邳,车骑将军府。
灯火通明的大厅内,四份竹简在几案上一字排开。
除了捷报、奏表与边条之外,那面黑底红边的“汉司空曹”蜀锦战旗被平铺在案中央,在摇曳的灯影下显出几分讽刺。
吕布按剑立于案前,眼角锐气逼人:“曹孟德一方面在许都高唱汉臣,一方面却与鲜卑勾勾搭搭,这面旗,真是一记好响掌。”
对面的贾诩不急不缓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
“主公,此旗乃是无价之宝。”贾诩微微一笑,眼角流露出狐狸般的狡黠,“不过眼下不必急着亮给天子看。等开春决战、两军对垒之际,将此旗悬于阵前,可抵万军之勇,亦能撕碎曹操的名声。”
吕布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田豫那份条理分明的边务条陈上,眼露赞赏:“‘以边治边’,切中要害。传令下去,召田豫入府,我要亲自考较他。”
随即,吕布取过狼毫小楷,在牵招的奏折上大笔一挥,批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准”字,并当场下达军令:
命牵招正式暂代幽州都督,田豫为幽州副都督,兼领渔阳、右北平军政,全权统筹北疆边防与胡汉交涉。
成廉接旨,领命飞骑赶赴北方。
处理完文书,吕布拿起了绣衣卫送来的第四份密报,冷笑了一声:“曹孟德还不死心,又派苍蝇往幽州钻了。”
“困兽犹斗罢了。”贾诩微笑道,“鲜于嗣、赵该不过是冢中枯骨。有牵招、田豫坐镇,再加上绣衣卫的暗线,这些细作翻不起风浪。臣自会吩咐下去,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吕布将密报抛入火盆,看着纸张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眼中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猛虎下山般的绝对霸气。
“传令给冀州的沮授。”吕布按剑转身,披风在空中甩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让冀州主力集结出兵的时间,再提前半个月!曹操既然喜欢多管闲事,开春之后,我便让他顾头不顾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