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右北平。
田豫回到幽州之时。
正是冬凛雪深之际,鲜于嗣与赵该终是按捺不住,泛起了波澜。
鲜于嗣乃鲜于辅之族侄,年过三十,生得面目白净,言语间颇具几分儒雅斯文,骨子里却比他叔父更为狠辣决绝。当时渔阳城破,他率几百名腹心死士杀出重围,潜逃至辽西边陲,隐忍多时,苦等翻盘良机。赵该则是右北平盘根错节的豪族代表,与鲜于氏有姻亲之好,家中膏腴良田跨越两县。鲜于辅兵败身死后,赵该便率众钻进了长城脚下的深山密林,四处招揽鲜于辅的散兵游勇与当地不愿交纳田亩的豪强子弟,拼凑出五百余号人马。
二人合流之后,知晓无力正面强攻州县城池,便干起了暗中刺杀偷袭的勾当。他们分派小股精锐出没于长城沿线的粮道要冲,劫杀截烧运往蓟县的粮草车马;又在边境各县四处流播谣言,声称吕布欲在幽州强征万千壮丁南下征伐,家家户户皆须出丁纳命。渔阳、右北平数县的百姓人心惶惶,人心惊惧之下,甚至有村民收拾收拾家当,拖家带口逃入深山避祸。
牵招接获军情,并未急于挥师进剿。他将田豫自蓟县紧急召来,二人围坐在郡守府偏厅的松木案前,推演了一整夜。
“鲜于嗣与赵该手握数百号贼兵,盘踞山隘险要,若盲目搜山进剿,终究难保万全。”牵招拨了拨炭火,沉声道,“你此前所言以边治边之策,拿来对付鲜卑胡人管用,可用来收拾这些叛逆,又当如何?”
“道理如出一辙。”田豫端坐回答,“鲜于嗣与赵该手下的乌合之众,大半不过是被裹挟的本乡子弟。他们起兵犯上,是惧怕车骑将军清丈田亩,收走他们赖以生存的口粮田。可这些愚民不知,主公推行的新税法乃是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真正伤及骨血的,唯有鲜于嗣与赵该这等兼并膏腴的大地主。寻常小户人家,反而能省去不少苛捐杂税。”
牵招微微一笑:“那便叫他们自个看个明白。”
田豫当夜挥毫疾书,赶制出一篇告示,命书吏誊抄数十份,连夜分发贴遍长城沿线各县村口。告示上将鲜于辅暗中勾结鲜卑叛逆的密信原原本本抄录无遗,复将吕布按亩纳税、无地不征的法令阐释得明明白白。告示末尾只留下一行大字:
“鲜于嗣、赵该举兵造反,全凭一己家业私利。尔等盲从附逆,赔上的却是自家性命。”
告示张贴不过三日,鲜于嗣营寨之中便起了骚动。先是有几个右北平的豪强子弟趁夜溜下山去,接着便是小头目领着部属悄然向附近县衙投诚。鲜于嗣怒极之下斩杀数名逃兵,然越是血腥镇压,溃逃者反而愈演愈烈。赵该见势不妙,心知大势已去,连夜率领二百余名心腹脱离营寨,北上投奔乌桓部落。鲜于嗣身边仅余百余名残兵,仓皇缩进一处绝壁山谷之中,再不敢露头半步。
牵招与田豫未动一兵一卒。他们仅是将告示重新抄录张贴,并在末尾增补了一行字:
“鲜于嗣若能自缚请罪,免除死罪。部众若愿归农,过往不究。”
不过数日,鲜于嗣营中仅余不足三十人。一月中旬的深夜,几名亲兵趁鲜于嗣沉睡之际将其绳捆索绑,连夜抬送至蓟县大营。牵招未下杀手,仅将其押入囚车发往下邳听候发落。至于远遁的赵该,半年后有边民来报,其在乌桓腹地被乌延赤的游骑截杀,荒尸草原。
幽州的汹涌暗流,竟这般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
......
许都,司空府。
大雪纷飞的深夜。
曹操突然被惊醒。他披衣起身来到书房,案上铺展着天下舆图。图上用朱砂勾勒出的红线自许昌一路向北,沿着兖州延伸至河内;又有一道自许昌南下,指点着汝南与荆州。他凝视许久,缓缓将手中的毫笔搁在砚台上。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荀彧披着一件旧羊皮大氅,怀中抱着用黑绳系紧的粮草草料清册。
“主公,汝南前线所积粮草,至多尚能维持两个月。徐晃与夏侯惇两路大军万余人马,每日人吃马喂,开销甚巨。”
“两个月。”曹操重复了一句,语气波澜不惊,“够了。开春之前,我不动兵;开春之后,我亦按兵不动。”
荀彧抬起头来,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主公之意是——”
“吕布如今整肃兵马,我若强行在北线与他硬碰,正中其下怀。”曹操离座来到舆图前,粗粝的食指点在荆州所在,“刘玄德如今窝在襄阳,诸葛孔明日夜筹谋反攻。只要刘备一出兵,孙权势必在江陵一线与之争夺要害。他们两家一旦交火,吕布便不得不分心关注合肥。待到那时,我等再寻机雷霆一击。”
荀攸恰在此时步入书房,听得后半句,接口承接道:“主公此乃驱虎吞狼之计,欲逼刘玄德先行发难。”
“正是。”曹操抚须一笑,“传令曹仁,守御樊城只需防守、屯粮,切勿出击;传令满宠,汝南一线严防死守即可。再派精干细作前往荆州,将一句话带给刘备——吕布在徐州整饬兵马三万,开春势必挥师南下。且看刘玄德如何抉择。”
荀彧沉吟良久,低声道:“主公,若刘备看破此计,按兵不动呢?”
曹操笑了,笑声里夹杂着一丝阅尽沧桑的沙哑与苍凉。
“刘备或许能忍,诸葛亮却忍不得。诸葛亮若想经略中原,就必须掌控江陵水道。然江陵如今尽在孙权掌控之中。孙权绝不会拱手相让,这两家迟早要翻脸。只要有人打破僵局,吕布就必须南顾。到了那时,我等的天机便到了。”
言罢,他在舆图上以朱砂重重画下三道血红的长线:一道自许昌通往荆州,一道自许昌直指合肥,最后一道则由许昌遥指幽州。他掷笔于案,看着荀彧。
“这三条缰绳,必有一条先断。我希望是吕布那一条。”
......
下邳,车骑将军府。
幽州叛乱平息的捷报传抵下邳时,绣衣卫从许都传回的密信亦送达案头。密报极简:曹操严令曹仁、满宠坚守不出,并密遣细作潜入荆州,欲挑拨刘备与孙权抢夺江陵。
吕布将两份密件平铺于案上,长久默然不语。贾诩坐在对面,指尖夹着一枚黑漆漆的棋子,在棋盘上不紧不慢地叩击着。
“曹孟德不想同我正面交锋了。”吕布打破沉默,“他想拱火让刘备先动。”
“主公洞若观火。”贾诩徐徐道,“曹操自知在北线硬碰硬难占便宜,索性将战场腾给刘备与孙权。只要刘备在荆州兴兵,孙权在江陵劫杀,两家陷入泥潭,主公便不得不分兵守御合肥。曹操便能借机喘息打理中原。”
吕布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我们便让这盘棋下得更快些。”
“主公欲如何落子?”
吕布起身移步至舆图前,先是用力点在荆州,随后划过合肥,最终重重拍在汝南之上。
“传令张辽,在合肥搞出些动静来。无须真正渡江,但要让孙权真切感受到威胁,知道我军随时可直插江东。再传令纪灵,汝南一线,命令高顺与杨奉徐徐撤回寿春。开春之前,我要让曹孟德夜不能寐。”
“主公神算。”贾诩将手中黑子落于合肥与荆州之间的要害处,“曹操欲逼刘备先动,我等便先让孙权自乱阵脚。孙权一慌,必然掐住江陵水道不放。刘备得不到水道,反攻中原便成空中楼阁。曹孟德这套隔岸观火的算盘,到底是要落空的。”
吕布步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外面依旧飘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下邳城的角楼与街巷。天下的暗流皆在暗中收紧,各方雄主皆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春做最后的厮杀筹备。曹操在许都落下了三道红线,而他在下邳定下了四枚杀子。
待到明年暖春冰消雪融之际,那面写着“奉诏讨贼”的汉室大旗便将拔地而起,猎猎作响,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