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腊月中旬。下邳,车骑将军府。
田豫抵城之际,正逢下邳下起入冬后的头一场大雪。他领着几名亲随从幽州一路南下,风霜扑面,直到跨过淮水,才隐约觉出南方冬气的温软。雪花飘落在城墙垛口上,未及积厚便融成了暗色的水渍,顺着青砖缝隙悄然流淌。他在城门口递出牵招签发的文书,守城将士验过押印,不敢怠慢,连忙打起帘子让行,又着人引他直奔车骑将军府。
吕布是在军师署的偏厅召见的他。厅内炭火正旺,松炭在铜盆里偶尔爆出微弱的火星,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案上整齐地摊着幽州舆图,另压着几卷有些发乌的竹简。吕布高踞案后,并未起身迎候,仅略略抬手示意田豫落座。
田豫恭敬行过一礼,在下首的蒲团上端坐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了一瞬。吕布默默打量着眼前这名汉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算不上魁梧,面容清瘦,下巴蓄着一层青黑的短须,一身风尘仆仆的皮裘上还带有北方的寒意,唯独那双眼睛沉稳如井水,毫无仓促与局促之态,断不是那种只晓得在纸上空谈的酸腐书生。
田豫亦在暗中打量着吕布。这位名动天下的车骑将军,比他预期中更为沉敛,定定坐在那里,气势如重峦叠嶂。
“幽州的局势,牵招和赵云皆已具手札报我。”吕布率先打破沉寂,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在鲜于辅手下任长史,有几年了?”
“回主公,整整五年。”田豫垂首回道。
“渔阳的田亩、户籍、兵额,以及胡汉杂居的底细,你皆了然于胸?”
“字字在心。”田豫徐徐道,“渔阳以北,向来是乌桓诸部的牧场;长城以南,则是汉民耕织的田庄。两族沿边杂居百载,既有结亲通婚之好,亦结下深沉血仇。昔日鲜于辅在位,全凭联姻与分发口粮强行安抚。如今他一兴兵造反,这根绷了多年的弦便断了。臣在渔阳任上时,已说服几个受挤压的乌桓小部落迁入长城以内,将他们空出的草场改作汉民屯田。令两边易地而居、互通余缺,总好过终日刀兵相见。”
吕布微微颔首,伸手取过案上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那是田豫沿途在马背与驿站里写就的边务条陈。他细细翻览了两遍,抬眼问道:“你在文中言道,幽州若求长治久安,切不可拘泥于固守长城,当‘以攻代守’。这‘攻’字,你欲如何落笔?”
“长城终究是死物,若无精兵把守,再高再厚亦不过是空中楼阁。”田豫眼神微凝,直言道,“臣之本意,乃是在长城以外建据点。无须声势浩大,或三百人一堡,或五百人一城。专门选在乌桓与鲜卑各部交错的隙地,屯积粮草、招揽牧民、招抚那些心向朝廷的小部落。这些小部族苦轲比能逼迫久矣,只要我等愿给他们糙粮、铁器与盐巴,他们便心甘情愿效力,替朝廷看守边陲。如此据点一多,鲜卑人的草场势必日益收缩;其空间愈窄,内讧便愈频。待其内部自顾不暇,我等再择机经略漠南。”
吕布听罢,未即刻作答。他缓缓搁下竹简,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粗粝的手指轻轻抚过长城一线的山川要隘。厅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跳动的轻响。
过了许久,吕布忽然转过头来,目光逼视着田豫:“田豫,你适才说胡汉杂居百年,结亲者有之,仇杀者亦有之。可你曾想过,为何这百年间,终究是积怨深重、仇杀远多于通婚?”
田豫微感讶异,略一思忖答道:“胡人逐水草迁徙,汉人守耕桑定居。两边生计迥异,平日里极少往来。往来既少,猜忌与怨愤自然日积月累。”
“那便在边关广设互市。”吕布回过身,声如金石,“你所筹划的那些据点,绝非仅用于屯粮养马。每一处据点,皆要辟出一片市集,听凭汉人与胡人登场交易。汉人拿糙粮、布匹、铁器,去换胡人的战马、皮张与牛羊。互市一开,两边日日开门相见,久而久之,利害休戚与共,谁还去分胡汉之别?”
田豫眼中掠过一抹亮光,但转瞬又恢复了审慎,在心中反复斟酌后,方缓缓吐出一口气:“主公之意……是以商贸代替刀兵?”
“正是。”吕布沉声道,“你适才说,给小部落食盐与粮食,他们便愿效力。可你可曾参透——无偿相赠,乃是恩赏。恩赏终有穷尽之时。今日给、明日不给,他们顷刻便会反目。但互市不同,互市乃是买卖,彼此心甘情愿,各取所需。胡人出让马匹换得铁器耕具,汉人出让余粮换得御寒皮货,双方皆得实惠,这买卖便永无断绝之理。买卖不断,人心便散不了。聚得久了,胡人学会了汉话,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又有谁还愿意替轲比能卖命,顶着朔风南下抢掠?”
田豫沉思良久,整理衣冠,肃然拱手:“主公此策,乃臣闻所未闻之神笔。臣在幽州历时五载,所见所闻皆是胡汉倾轧,非血战即和亲。以商代兵……臣斗胆一问,主公真能宽心让胡人自由出入市集?”
“有何不敢?”吕布冷笑一声,“胡人进了市集,便是客商。有酒肉可吃,有买卖可做,谁愿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当强盗?你可先选两至三处要害据点,先在长城之内试点开市。待章程理顺,再向长城之外推进。市集中必须严立规矩——凡入市交易的部族,若有敢擅越边境劫掠者,一律永世断绝互市,绝其粮食,禁其铁器。届时无需朝廷出动一兵一卒,其余获利的部族自会将这等害群之马斩草除根。”
田豫深吸一口气,整理袍服起立,长揖到地:“主公此筹划,真可抵十万雄兵!臣回幽州之后,当即与牵都督仔细商榷选址开市。先在长城内择定两处,一在渔阳之北,一在右北平之西。先引乌桓小部入市试行,再循循善诱引入鲜卑各部。只要商路通畅,轲比能那些拼凑起来的盟友,迟早瓦解冰消。”
吕布点头许之:“你需要何等物力,尽可向沮授调拨。粮食由冀州直接划转,铁器则由青州海运北上。互市的规矩由你一手拟定,呈报于我即可。此外——”他语气微顿,眼神转厉,“市集辟于边陲,胡汉混杂,难免生出斗殴滋事之举。让牵招在每处市集旁各驻扎一队狼骑营精锐,不插手商事,只在旁震慑。敢有寻衅滋事者,直接剥夺资格,驱逐出境。”
“臣遵命。”
吕布凝视着舆图,忽又问道:“轲比能明年秋高马肥之际定会再次犯境。你可有长久之计,令他再难掀起风浪?”
田豫伫立良久,方吐字道:“主公,鲜卑并非铁板一块,不过是几十个部落因利益苟合罢了。轲比能之所以能统领诸部,全凭他能带众人抢掠财物。若是颗粒无收,他这盟主之位便摇摇欲坠。臣之方略极为简单——明年他若倾巢而来,我等不与其锋芒对决。提前将边境人口与粮草带走,坚壁清野,诱其深入。他统领数万牧民奔袭数百里,若抢不到一粒粮食,待其师老兵疲、因粮尽而北撤之际,再令乌延赤的骑兵自草原深处突袭其后路。如此一来,其军心必溃。只要大败一次,他便再无能力聚拢人心。”
吕布将手里的竹简缓缓合拢,看向田豫,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浅却极具威严的弧度。
“善。牵招统领幽州军务,你便出任副都督。我赐你二人便宜行事之权,凡幽州军政、胡汉交涉,皆可先斩后奏。长城外的据点,明年开春即刻破土动工。后方有我在,你们只管放手施展。”
田豫躬身拜倒,字字铿锵:“臣万死不负主公重托。”
吕布思量片刻,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曹操此前暗中派了细作潜入幽州,企图勾连鲜于辅的旧部残余。你此番回去,转告牵招,切勿急于动手抓人,且把长线放开,放长线钓大鱼。待他们自以为得计、全数冒头之时,再雷霆出击,连根拔起。”
“臣谨记于心。”
当夜,田豫便未作停留,策马启程北返。
走出下邳城门时,天际的积云渐渐散去,漫天大雪已然停歇。淮水封冻的薄冰在皎洁的月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条蜿蜒流淌的银白绸带。他勒马回首,凝望了一眼城头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吕”字大旗,伸手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了些,一扬马鞭,向着寒风呼啸的北方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