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激昂的螺号声瞬间撕裂了陈留清晨的宁静。六百名身经百战的并州亲骑自各营如狂风般汇聚。赤兔马被亲兵自马厩中牵出,浑身皮毛如火喷涌,见吕布跨步而来,兴奋地扬起前蹄打着响鼻,喷出滚滚白汽。
吕布翻身上马,按紧缰绳,对奔赶上来的成廉喝道:“去传令赵云,带重骑随后压上!另让张绣从西面绕行,封死中牟以西的一切岔道!”
“遵命!”成廉轰然应答,打马疾驰而去。
吕布一挥马鞭,赤兔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红色电光直扑陈留北门。六百铁骑紧随其后,剧烈的马蹄声踏碎了路面冰霜,飞溅起漫天雪沫!
出得陈留北门,官道愈发狭窄。北面小道崎岖不平,积雪在凹陷处冻成暗冰,极其刺滑。
六百亲骑皆是并州塞外厮杀出来的骑骨,骑术极为精湛,即便如此,仍有数匹骏马在冰面上失蹄滑倒,队伍被生生拉长。
跑了两个时辰,东方终于泛起一层病态的苍白,天光渐渐亮透了。
吕布在马鞍上微微回过头。六百亲骑早已被拉成了一条蜿蜒盘旋的拉长蛇阵,最精锐的前队紧紧咬在他马后,而尾队已被远远甩在视线尽头,只剩几点稀疏的黑影。他没有勒马,甚至连速度都没减分毫。他比谁都清楚,在这旷野里每多停留一刻,曹操的车驾就能在前方多走出里许。
他微微俯身,宽大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赤兔的脖颈。掌心下,马皮滚烫,汗水夹杂着白沫已经挂上了鬃毛。赤兔喷出一口粗重的白气,马蹄下猛地一加力,疾风顿如利刃般割在脸颊上。
小路两侧是无边无际的枯黄田野,稀疏的树林在晨雾中像是一排排站立的枯骨。偶尔掠过几间无人居住的废弃农舍,坍塌的草顶、断裂的土墙,透着一股大乱之后的萧索。
看着这片荒凉,吕布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并州的日子。那时他不过是个寻常的骑丁,也曾在这般刀子割面一样的冬日里,骑马狂奔着追击乌桓人。那时他骑的是一匹普通的黄骠马,狂奔了一天一夜后,那匹马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在冻土上,把他结结实实地摔飞出去,皮肉崩裂。
后来,他有了赤兔。
赤兔跟了他十四年。从并州的凛冽风沙,到洛阳的漫天大火;从徐州的波谲云诡,到幽州的踏雪奔袭。不知不觉间,赤兔也过了巅峰期,那如火般的烈红鬃毛深处,不知何时竟悄悄钻出了几根雪白杂毛。可只要它一昂头,骨子里那股压倒天下万马的凶狠劲儿,依然在。
跑过三个时辰,吕布只觉双腿内侧的铁甲早已冰凉透骨,膝关节僵得像是被冻在一起。风顺着甲缝呼呼地往里灌,十根手指冻得青紫发麻,几乎要失去了对手中缰绳的感知。
他暗自咬牙,将缰绳在冰冷的铁手套上绕了一圈,借力调整了一下僵硬的坐姿。
赤兔的呼吸声愈发沉重了,每一次喷气都如拉动的破风箱,喷出的白雾短促而剧烈。吕布知道,老伙计快到极限了。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伸手摸向马鞍旁冻得发硬的皮囊,掏出一块干硬如铁的牛肉,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嚼了两下,借着一股血腥气咽下。随后,他又摸出一块,躬下身递到马嘴边。赤兔斜过那双微微泛红的马眼,伸出粗糙的舌头将干肉叼进嘴里,草草嚼了几下吞入腹中,四蹄翻飞,硬是凭着一股凶气继续向前狂奔。
未时刚过,吕布率领前队赶到了中牟外围。
中牟不过是一座弹丸小县,筑的土城墙低矮残破,浅浅的护城河早已干涸结冰。远望过去,城头上斜斜插着几杆残破的“曹”字旗,城门关着,丈许高的城墙上仅有几个兵卒瑟缩在女墙后窥探。
“吁——”
吕布勒住赤兔,在中牟城外一处陡峭的土坡后勒马止步。
半炷香的工夫,前队两百骑陆陆续续赶到,马匹皆是口吐白沫,蹄声紊乱。吕布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出冰冷的铿锵声。
“下马!喂水,换料!”吕布声如沉雷,“人啃干粮,歇息一刻!”
他自己却没有坐下,只是伸手解松了赤兔肚带上的扣环,让这匹疲惫不堪的宝马能喘上一口气。赤兔低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用泛白的牙齿撕咬着路边冻硬的草根。
成廉一身是汗地从后方赶上来,甲胄上结了一层薄霜,翻身落地的瞬间甚至踉跄了一下。
“主公!”成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泥尘,“中牟城里有曹军。看旗号和辎重,像是从许昌派出的前哨部队。”
“城中兵马几何?”吕布冷眼看着城头的旗帜。
“城墙上打眼量去就数十人,不过城门紧闭,摸不清里面虚实。”
吕布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摆手:“不必理会。中牟城小粮稀,绝非曹操留身之地。他若携车驾急行,定不会困守孤城。他只能走城北旷野,折向西去。我们绕过中牟,直接去北面大路截他!”
成廉心领神会,抱拳转身去整饬骑队。
吕布独自伫立在土坡顶端,冰冷的晚风吹得他身上的红锦百花袍猎猎作响。他伸出双手,用力拉紧肚带,重新将扣环锁住。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线——在那片沉闷苍茫的灰色尽头,是洛阳,也是天子。
他比曹操晚出发,这场生死对赌,赌的就是赤兔的脚力,和他吕奉先的天命。
歇息了不足半个时辰,马匹的喘息声刚定,吕布便已重重跨上马鞍。“走!”他低吼一声,带着六百疲惫至极的亲骑拔地而起,如一股黑色的旋风般划过中牟城的边缘,径直向北扎去。
越往北走,天地越发荒凉。狭窄的土路被齐腰深的枯草淹没,马蹄踏碎冻土,发出令人心惊的咔嚓声。偶尔有惊慌的野兔从草丛中窜出,转瞬便被铁蹄踩碎在泥泞里。
又奔行了两个时辰,夕阳如血,缓缓向地平线沉去。
就在天地交界的那一道狭长暮色中,吕布的双眼微微一凝。
极其遥远的地方,升起了一道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烟尘。在那昏暗的黄昏中,若非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根本无法捕获这丝异样。烟尘规模不大,却拉得极长,正缓缓向着西北方向蠕动——那是大队车驾轮毂碾过荒地才会扬起的尘土!
“唏律律!”
吕布猛地扣紧缰绳,赤兔昂首长嘶,前蹄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撞击了一下,气血瞬间涌上喉头。
可那道烟尘太远了。凭经验判断,至少还在三十里开外。而太阳最后的余晖正快速被夜幕吞噬,最多再过半刻钟,这片旷野就将落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夜间追击,且不说方向难辨,光是冻土上的沟壑就足以折断最健壮的马腿。
成廉催马赶到吕布身侧,脸上尽是焦灼与劝阻:“主公!天要黑透了!前路地形不明,兄弟们和马匹都到了极限……再强行追下去,马会全部废掉的!”
吕布没有说话。
他瞪着远方那道逐渐淡去的气尘,搭在缰绳上的手指极度用力,松开,再握紧,循环往复。
耳畔,赤兔的喘息声沉重得像是在咳血,每一次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