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二月二十二。陈留,吕布中军大帐。
自拿下陈留已过两日。
八万大军就地休整,粮秣辎重运集如山,只待第三日拔营南下,直扑许昌。这两日间,捷报如雪片般飞入大帐——张合麾下的前哨斥候潜至许昌城外,回报许昌四门紧闭,城外竟未设一座哨所营寨;城内侯成部正协助安抚民人,陈留街巷渐复生机。
吕布连日于案前批阅文书,与贾诩、沮授推演南下之策,一招一式,皆按部就班。
第三日拂晓,晨曦未露。
贾诩独坐于文案前,面前摊开许昌至洛阳的地理舆图。他已通宵未眠,案角铜灯残油将尽,灯芯结出一朵结实的暗红灯花。他未曾吹熄残灯,只以干枯的指尖在舆图几处要害反复摩挲。
许昌居东,洛阳位于其西。二者之间有两途可通:一为平坦宽阔的南面官道,须经辕关;二为北面蜿蜒隐蔽的山谷小径。贾诩以朱砂在两条路线上划出深红印记,将曹兵数目、粮草存余及可能择选的退路反推了数十遍。
指尖滑过“洛阳”二字时,贾诩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定定凝视着那两个字,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身来,身后的木椅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他顾不得整理案上散乱的图纸,一把抓起一卷竹简,大步掀帘而出。
中军大帐内,沮授正与吕布指点舆图。沮授以为,大军南下当走南面官道,利于粮草运输;吕布亦微微颔首,认为官道宽平,七万精锐三日即可逼近许昌城下。
正在此时,帐帘被猛然扯开,贾诩疾步而入,衣角带起一阵寒风。他额角渗着细汗,声线却依旧凝重如铁:
“主公,臣推演失误,险些铸成大错!”
吕布抬眼,见贾诩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放下手中朱笔,沉声问:“文和,何事惊慌?”
贾诩一步跨至舆图前,将许昌至洛阳的地图霍然展开,干枯的食指重重敲击在洛阳二字之上:
“臣这两日反复盘算曹操胜算。曹操缩守许昌,兵不过两万余,粮仅够二月,凭何抵挡我八万雄师?臣先前百思不得其解,适才方恍然大悟——吾等漏掉了一处死穴!”
“何处?”
“洛阳!”贾诩眼光如火,“洛阳乃大汉旧都,城高池深,外据八关之险。若曹操抛下许昌,挟天子西退洛阳,凭借天子大义号令关西诸侯,据险而守,我军必陷入万劫不复之境!我军粮道自徐、青、冀三州千里迢迢输送至此,若再延伸至洛阳,战线拉得太长,七万人马每日消耗粮秣不可胜数。届时他据关死守,我军攻之不下,退之不能!”
大帐内一片死寂。
沮授凑上前去,沿着贾诩指出的路线仔细推演,神色愈发凝重:“文和所言极是!曹操若以许昌为饵,留孤军伪装死守拖延时间,自己则率轻骑暗护天子奔赴洛阳……吾等若在许昌扑了个空,再去追赶,粮尽兵疲,必落入险境!”
吕布眉头紧锁,凝视着舆图上的洛阳,沉吟道:“曹操真敢弃了许昌?许昌乃他经营多年的根基,粮仓、府库、百官眷属尽在城中。退守洛阳,许昌一切皆付诸东流。”
“主公!”贾诩声如切冰,“当年董卓焚洛阳迁都长安,曹操亲历其事。此人胸怀枭雄之志,断臂求生绝不迟疑!况且……主公莫忘了曹操身边那个人。”
“郭嘉?”
“正是郭奉孝!”贾诩眼神幽深,“郭嘉此人最喜行险出奇,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吾等料定曹操死守许昌,他偏要弃城;吾等以为他会走南面官道,他偏偏会选择北面绝险小道!臣若所料不错,此时此刻,曹操护送天子之车驾,怕是早已踏上前往洛阳的北山小道了!我军探骑皆盯紧了南面大道,北面山径,恰是一处绝大的盲区!”
吕布面色剧变。
他按在舆图边缘的手掌骤然紧缩,将厚重的羊皮纸捏得褶皱。他盯着“洛阳”二字定格了数秒,蓦地转身,顺手拔出架上的佩刀,锵然归鞘!
“传我将令!亲骑营六百骁骑,即刻点齐装备集结!”
沮授大惊,上前劝阻:“主公!您要亲自率骑追击?此举万万不可!”
“天下马匹,无有快过赤兔者!”吕布挂好佩刀,声如洪钟,“若曹操真走小路西逃,眼下尚有一丝转机。自陈留至中牟的北面小道,轻骑昼夜疾驰,一日可达!我亲率六百亲骑先行,命赵云之重骑为后应,张绣领两千西凉铁骑折向中路。三路并进,拦截于中牟一带!只要挡住曹操的车驾夺回天子,许昌不战自破!”
沮授急道:“主公,中牟地势平坦,固然利于骑兵驰骋,可若曹操早已越过中牟,战机转瞬即逝啊!”
“故而一刻也等不得!能追多远便追多远!”吕布迈步冲向大帐出口,驻足对贾诩、沮授断然吩咐,“文和,你留守陈留继续推算,算清曹操若入洛阳后将如何布防;沮授,你统领七万主力随后跟进,稳扎稳打,不可脱节!”
二人尚欲再谏,然吕布早已掀帘阔步而去。
“鸣号!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