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二月二十七。许昌城外,吕布军大营。
围城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乐进披甲站在城头,眼框凹陷,双目布满血丝,日夜不歇地巡视四门。城中的粮草一天比一天见底。
可他不敢降。曹操临走时给他留了一句话——“守到不能守,再降。”
乐进琢磨不透主公的深意。只要城头还有一口气,他就要守住许昌。
城外,吕布军的六万大军将许昌围得如铁桶一般。东、南、西、北四座大营各据一方,夜里营火连天,白天旌旗蔽日。可诡异的是,围城已历三昼夜,吕布军竟一箭未发,一人未攻。
乐进凭栏望了三天,心中的不安愈发沉重。这绝非吕布的脾性。昔日吕布用兵,势如暴风骤雨,讲究的是凭绝顶勇武猛打猛冲;可眼下的吕布军,却像换了脑子,围而不攻,扎营沉稳得如同一座大山。
乐进不知道的是,那个名震天下的飞将,此刻正躺在中军大帐的草席上,烧得浑身如一块烫红的焦铁。
大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气。
贾诩三天三夜未曾安歇,双眼布满血丝,原本消瘦的面庞愈发凹陷。他每日在吕布榻边坐上两个时辰,借着昏暗的油灯批复军报、研读舆图,时不时伸出枯瘦的手,搭在吕布的额头上。那额头滚烫得吓人,几名随军医官轮番灌下了三碗退热汤药,汗水把被褥浸湿了一层又一层,可那股邪火就是褪不去。
吕布嘴唇干裂暴皮,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大帐里格外清晰。他双目紧闭,偶尔在梦魇中发出几声浑浊的咕哝,谁也听不清他在呼唤什么。
帐门外,赤兔马甩着尾巴,不安地刨着冻土。亲兵牵它去吃草饮水,它只草草嚼了两口便猛地抬头,面向大帐方向,喷出粗重的白气,蹄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沮授一日来三次,每次都在榻边静立半晌,收敛了平日的锋芒,只剩眉宇间散不开的忧虑;赵云一日来两次,高大的身躯立在帐门口,隔着布帘远远望上一眼,便默不作声地转身去巡视营防;张绣一日来一次,不入帐内,只在凛冽的朔风里站满一刻钟,双拳捏得吱呀作响;成廉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换了三次药,可他硬是一天也没躺下,眼眶熬得通红如血,按着佩刀带亲骑在各营间穿梭。
军中的死寂,在第四日清晨被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打破。
神医华佗到了。
三骑亲骑从下邳一路狂奔,沿途换马不换人,三天三夜跑死了两匹骏马。冲进辕门的那一刻,华佗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他两条腿早已僵硬麻木,无法站立,被两名身强体壮的亲兵架进中军大帐的。
老先生今年已逾花甲,满头银丝乱如飞雪,衣襟上满是风尘与汗渍,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华佗先是伸手掀开吕布的眼皮瞧了瞧瞳孔,又捏开他的牙关看口舌,最后将三根手指稳稳搭在了吕布的腕脉上。大帐内鸦雀无声,只有油灯爆开的微弱哔啵声。老人的手指在脉搏上停了许久,那双原本平静的眉毛越皱越紧,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除了打下手的人,其余人全出去。”华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诩深深看了榻上之人一眼,率先拱手退下,其余将领鱼贯而出。贾诩最后一个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时,华佗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木质药箱,从中取出一截光洁无毛刺的短木。
槐木,巴掌长短,打磨得极光滑。华佗顺手将木头塞进吕布牙关之间,沉声道:“来两个身强力壮的,按住他的肩膀和双腿!”
话音未落,赵云与张绣已掀帘而入。赵云卸去披风,单膝跪地,双手按住吕布的双肩;张绣则半蹲在榻尾,用整个身躯的重量压住了吕布的双腿。
华佗深吸一口气,从药箱最底格取出一柄小刀。那刀刃薄如蝉翼,不过寸许长,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一股凛冽的幽蓝冷光。他拔出酒壶,将清澈烈浊的烧酒倾倒在刀刃上,洗去尘气,又用浸透烈酒的麻布狠狠擦拭吕布大腿上的伤口。
伤口早已化脓溃烂,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令人心惊的黑紫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与腐臭味。华佗神色镇定,右手捏紧刀柄,将刀尖精准地对准了坏死腐肉与鲜红好肉的交界处,手腕一沉,稳稳地割了下去!
“唔——!”
昏迷中的吕布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咬住口中的槐木,腮帮子鼓得老高,牙关崩得咯咯作响。赵云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将额头抵在吕布肩头压住;张绣亦是额角抽搐,用尽全身力气锁住他的双腿。
华佗的手没有半点抖动。他的小刀顺着伤口边缘一圈一圈地剖割,黑紫色的脓血如断线的珠子般从切口涌出,顺着草席流淌下来,恶臭盈满大帐。每切开一刀,华佗便用粗糙的手指在伤口周围重重挤压,吕布的躯干便随之剧烈抽搐一次,可他那咬在槐木上的牙关,竟硬是没有松开半分。
华佗用镊子从伤口深处夹出一团黑紫色的烂肉,“当啷”一声抛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华佗冷冷扫了一眼铜盆,吐出一句话:“再晚来一天,这根毒筋烂透,这条腿便彻底废了。”
他没有停歇。大腿上的伤最深,华佗足足切除了三圈烂肉,直到伤口深处流出的血液由黑紫转为鲜红,他才收回小刀。紧接着是后背的矛伤,虽浅一些,却因连番征战反复撕裂,创口边缘同样发黑。华佗依法炮制,剖肉、放血、冲洗。最后是左臂的刀伤,他用小刀利落地将覆在上面的干涸血痂全部剥离,重新清洗创面。
清理毕,华佗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细密如丝的线。那是用桑白皮经捣烂、浸泡、蒸煮、搓拧而成的桑皮线,比寻常麻线细上一半,却极具韧劲。
他穿针引线,捏着银针,将吕布大腿上翻卷的创口一层一层地缝合。针尖穿透皮肉的扑哧声在静室里清晰可见,吕布的肌肉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嘴角已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将木块染得斑驳,却再未能弹跳分毫。
缝完大腿,再缝后背,最后缝左臂。华佗落针极稳,针距匀称如出一辙。缝合完毕,他将特制的金疮药敷满伤口,再用干净透气的白布一圈圈缠紧打结。
做完这一切,华佗这才缓缓直起身子,长舒了一口气,抬袖擦去满额的冷汗。他看了看榻上呼吸渐趋平稳的吕布,又看了看铜盆里堆积的烂肉与黑血,声音虽然轻微,却清晰地传入了守在帐外众人的耳中:
“阎王爷的勾魂笔,被老夫挡回去了一半。”
赵云与张绣这才缓缓松开双手。两人的战袍与双手上全沾满了吕布的鲜血,赵云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长喘了一口气;张绣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吕布口中的槐木取下,那坚硬的槐木上,已被咬出了一排极深的牙印,泛着渗人的血痕。
吕布嘴唇上的皮肉全烂了,可他的呼吸,终于不再像先前那般短促急迫。
华佗掀帘走出大帐。守在门外的贾诩立刻迎上前去。
华佗擦着手说道:“腐肉已尽,毒血已排,创口也已缝合。接下来的这三天是关键——不可移动,不可下地,切记断绝米食,只可喂些温水与退烧的汤药。若三天内这体内的邪热能退干净,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若是退不下来——”
他停顿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重重点头:“需要何种珍稀药材,神医只管开方。大营若无,我即刻派轻骑星夜回下邳去取。”
“不必,老夫药箱里的足够了。”华佗摆摆手,“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兵马喧嚣容易惊扰气血,每日只许一人入内探视,限时一刻钟,出来再换人。”
“就依神医所言。”贾诩拱手受教。
也许是上天眷顾,到了当天下半日,申时刚过,吕布身上的邪热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守帐的亲兵在为吕布擦拭面颊时,无意中摸到了他的额头,发现原本如火炭般滚烫的皮肤,此刻竟变为了微温。亲兵大喜过望,踉踉跄跄地冲出大帐,高声向贾诩报喜。贾诩闻讯快步入帐,自摸脉搏后,紧绷了数日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但他明白,退热只是第一步,要真正从鬼门关回转,还需看他能否苏醒。
入夜,天色黑得如浓墨洗过一般。营地里的篝火在呼啸的夜风中忽明忽暗,发出噼啪的声响。
守在帐外的赤兔马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鼻响,蹄子不不安地踢踏着地面。守帐亲兵吓了一跳,连忙扭头去安抚。就在这一瞬间,寂静的大帐深处,忽地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
“水……”
亲兵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随即一个箭步扑到榻旁,将耳朵凑到了吕布嘴边。
“水……给本将……拿水来……”
亲兵猛地站起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冲出大帐,带着哭腔破嗓大喊:“主公醒了!主公要喝水!快来人啊!”
这一声呐喊,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沸油锅,整个沉寂许久的大军营地在弹指间活了过来!
贾诩顾不得整理衣冠,从旁边的营帐中疾步冲出;沮授连鞋履都没穿好,从远端一路小跑而来;赵云与张绣、成廉拔足狂奔,带起一阵劲风;华佗被两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后帐赶来。片刻间,大帐门口便挤满了军中将领,进不去的士兵们纷纷挤在营帐外侧,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向里张望。
华佗拨开人群走入帐内,先是仔细摸了摸吕布的脉象,又查验了伤口无出血,这才端起一碗温水,用小木勺舀了一勺,缓缓喂入吕布嘴里。
温水润湿了干涸的喉咙,吕布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紧接着,那双沉睡多日的双眼,缓缓睁开了。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昏暗的帐顶停留了片刻,随后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了挤满帐门口的人群。
他看到了面带疲态却眼神激动的贾诩,看到了眼圈发红的沮授,看到了一身血污未洗的赵云、张绣、成廉,还有须发皆白的华佗。
吕布干裂的嘴唇微不可察地蠕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依旧带着一股决绝杀伐之气的沙哑低吼:
“许昌……拿下了没有?”
贾诩一步跨上前去,在榻旁单膝跪下。他低头看着榻上这匹刚刚从鬼门关挺过来的飞将,语气沉稳如山,掷地有声:
“主公放宽心。许昌城,已是主公囊中之物,它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