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十二。许昌宫城前。
吕布躬身扶起杨彪,并未顺势抽回手。
他的大掌横过杨彪枯瘦如柴的手腕,指腹能清晰地摸到老者肌理下坚硬而有些凸起的骨节。杨彪已过古稀之年,腕子细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可那截骨头却硬得很。
吕布微一低头,余光掠过老人伸出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褶皱深陷,像极了老家并州被冰霜冻裂、又遭揉搓过的干桑皮。
“杨公,诸位公卿,且先请起。”
吕布松开手,朝后退了小半步,侧过身朝那高巍台阶上依然跪压成一片的人群微微扬了扬下巴。
老者身后,太尉赵温、司空张喜、少府杜袭等人这才挣扎着陆续站起。
赵温年事已高,受了晨间湿冷的砖石气袭浸,双膝僵死,起身时身子猛地晃了两晃,得亏一旁的杜袭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肘弯。赵温身上穿着一领发白褪色的九卿朝服,左侧前襟处赫然贴着一块寸许见方的补丁。
张喜头上戴着的进贤冠斜偏在一旁,系在下颔处的黑朱冠缨早已松散。他一边有些仓皇地支吾起身,一边慌乱地用颤抖不已的手指去正那顶乌冠,指尖因脱力而抖动着。
杜袭站在众臣末端,脸色虽还维持着名士的沉脊,可袍袖下摆却不知被何物硬生生撕去了一角,露出一截沾着黑灰的白色里衬。
吕布的目光顺着这群人的脸庞一寸寸掠过。
疲惫,那是整夜提心吊胆、生怕城破遭屠的死灰色;兴奋,那是目睹曹贼退溃、汉室社稷死里逃生的狂热红晕。两股气色绞在这些半百老者的面门上。
他们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威压禁锢了整整七年,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曹贼仓皇西撤、重见天日的这一刻,可低头看看自身,竟连一套不破不残的完整朝服都凑不出来。
“将军……”杨彪抬起那双混浊却灼热的眼眸,嗓音哑得像沙石在磨盘上蹭过,“陛下……何时可自城外大营起驾入城?”
吕布没有应声。
他缓缓转过头,顺着宽阔的青砖甬道望向身后的宫廷深处。
正殿的朱漆大门洞开着,里头一片晦暗幽深,看不真切。广场四角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昨夜厮杀后的惨状——被战靴踩烂的汉军缨旗、折断的木槊铁鐏,以及几滩渗入砖缝、尚未被晨露稀释干净的黏糊血迹。
更远处的高墙垛口间,甲胄摩擦的金属擦刮声整齐地传来,那是赵云麾下的军士正在接管最后几处禁卫敌楼。
“杨公,陛下今日不可入城。”吕布转回视线,声音沉得像一块落水沉底的磨刀石。
杨彪浑身一震。
赵温那张失血的脸骤然惨白,张喜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杜袭原本低垂的眉头猛地拧紧。
吕布将这微妙的万千气象尽收眼底,并未等这群老臣开腔相质,便接着说下去:
“城中的溃卒残兵尚未肃清。昨夜宫城内厮杀了一整夜,各坊民宅里,还缩着不知多少曹军的弓手;街面上的断肢死尸堆得像柴禾,不少焦黑的屋檐还在冒烟。”
他的语气平缓得近乎冷酷,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乃万乘之尊,天子还都,当有金瓜钺斧、九宾仪仗,当有百官趋跄、净街泼水,当将这深宫大苑洗涤一新,安设好御榻御座。眼下这些,今日半刻钟也备不齐。若此时贸然迎天子入城,让陛下踏着满街腥血,住进一座残砖断瓦的破败宫阙,乃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广场上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杨彪僵硬地伫立在风里,他身后的汉室老臣们也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处,面面相觑。
赵温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想搬出《周礼》或“天子不可一日无宫”的陈条,可迎上吕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到底还是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口长长的叹息。
张喜摸着进贤冠的手垂了下来,低头凝视着靴尖上的碎泥。杜袭眼神流转,在吕布那张如铁铸般坚硬的脸盘上打量了片刻,再次默然移开了目光。
“那……依将军之见,”杨彪缓缓吐出一口气,脊梁似乎又弯了几分,“何时可迎陛下入御?”
“三天。”
“三天之内,我让这许昌城重回规矩。积血冲洗干净,焦骨运出城外,坍塌的宫墙修好,四门换上我最可靠的亲卫。三天之后,大设九宾之礼,出城恭迎天子还都。届时文武百官列班,法驾仪仗自东门起,一路排到这正殿台阶下,该有的古礼,一样不少。”
说到这里,吕布话音稍顿,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却令人心惊的弧度:
“我吕布不过是个塞外边鄙的武夫,不懂你们口中那些繁文缛节、朝仪典章。可我明白一个理——天子还都,是定天下人心的大事,绝不能将就。若今日将就了,天下那些心怀异志的割据诸侯会如何议论?他们会说,我吕布不过是把天子从曹操的笼子里抢了出来,转头扔进了一个烂草堆里,连一座干爽干净的宫殿都供不上。”
他向前踏了一步,战靴踩在砖缝的杂草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个名声,我吕布担不起。汉家的威仪,更担不起。”
杨彪定定地看着吕布。
老人的眼眶里突然泛起一层浊泪。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松开拐杖,整个人如倒塌的枯松般,朝前躬身下折,行了一个极其标准而繁复的九十度朝拜大礼。
在他身后,赵温、张喜、杜袭以及那几十名须发皆白的旧臣,如同受到了某种感召,呼啦啦跟着拜了下去。
“将军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老臣等……心急失智,险些陷天子于不体。”
杨彪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音,那是几十年未曾感受过的尊严感在胸膛里激荡:
“将军奉天子衣带诏讨伐逆贼,今大功告成,身握雄兵,却仍时刻谨记君臣之大防,处处维护汉室尊严……此乃社稷之大幸!臣杨彪,谨代天下读书人,代汉室先帝,谢过将军!”
吕布身形微侧,并未全然受这一拜。
他伸出一只手微微作辑,语气依然淡得听不出喜怒:“杨公莫要折煞我。我奉诏讨贼,乃是为臣子的本分。诸位老卿在城中与曹贼周旋,冒着灭门的风险里应外合,才是真正的忠臣。我吕布不过是个厮杀汉,打仗杀人我在行,可打完仗,该修补的修补,该安抚的安抚。”
“迎驾这等大事,光靠杀人管用不了。”
吕布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赵温身上:“诸位大人先回府好生歇息安顿。这三天里,烦请杨公牵头,把懂朝仪礼数的老人召集起来,将迎驾的规格章程核校明白。宫里缺少当差的太监宫女,缺乏司礼的官吏,若曹操旧有的微吏中,有未曾沾染人命、心向朝廷的,皆可戴罪留用。让他们把大殿擦拭干净,典章制度重新立起来。”
听到“留用旧吏”四字,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府杜袭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异彩。
杨彪连连点头,激动地又同吕布交待了几句关于宫室清扫、粮秣调拨的具体细目。吕布一一沉稳应下,随后朝一直立于阴影中的成廉使了个眼色。
成廉按刀上前,拱手道:“诸位大人,请吧。城内虽有大军镇压,可零星小巷未尽安全,末将派一队骑兵护送诸位还府。”
杨彪等老臣再次躬身施礼,这才相互搀扶着,缓缓转过身朝宫门外的御街走去。
这群老人的脚下依然有些蹒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甚至有些歪斜,可他们的脊梁骨,却比方才走下台阶时挺得直了不少。
杨彪拄着木杖走在最前,赵温由张喜掺着紧随其后。
唯独走在最后面的杜袭,在跨出那道厚重的宫门洞前,脚步突地一顿。他转过身来,透过晨光中弥漫的轻烟,深深地看了一眼矗立在大殿台阶下的那个高大身躯。
吕布依然站在那里,赤兔马在他身后安静地打着响鼻,朝阳将那道庞大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蔓延到正殿的深黑阴影里。
杜袭收回视线,抿了抿嘴唇,大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直到那一批宽袍大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御街的折角处,吕布这才缓缓转过身。
正殿前廊柱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褐色长袍、头戴纶巾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毒士贾诩一直缩在那里,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文和。”吕布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汗渍的抹额,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你觉得这些老骨头,刚才那些话……是真心实意感激我,还是演给我看的?”
贾诩踱步走到吕布身侧,双手插在宽大的袖袍里,望着宫门方向,眼里流露出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冷漠。
“主公,刚才那一刻,他们的眼泪是真的,感激也是真的。”
贾诩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他们感激主公,是因为主公刚刚一刀砍断了压在他们脖子上七年的曹字刀,还给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尊严。可主公要明白,真意归真意,权势归权势。”
“三天之后,大驾还都,这龙椅一坐,朝会一开,这些痛哭流涕的老臣,瞬间就会变回熟读经史、锱铢必较的‘朝廷柱石’。朝臣有朝臣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算计。到那个时候,主公要面对的,可就不是几句感激,而是满朝文武争权夺利的口诛笔伐了。”
吕布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腿上被许褚一刀划出的伤口,此时在冷风吹拂下泛起一阵阵撕裂般的锐痛。他一瘸一拐地转过身,踩着那一级级落满灰烬与枯草的青砖台阶,一步步朝高处走去。
走到第十八级台阶时,吕布停下了脚步。
他重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许昌城。
东方的金乌终于越过了高耸的城墙,将万道金辉洒向这片刚刚经历过劫难的土地。城中的黑烟渐次稀薄,石板路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凝固成暗红的硬块,四面城楼之上,“吕”字黑底红边的帅旗正在猎猎作响。
“三天。”
吕布扶着腰间的佩刀,看着脚下的深宫大院,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晨风:
“三天之内,我把这座完好无损的都城还给汉室。至于这位年轻的天子……能不能接得住,就要看他自己的命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