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十二。许昌。
金色的晨光自东面城头斜斜照进来,漫过高耸的垛口,穿透湿冷沉闷的城门洞,在斑驳的石板路上拉开一道漫长而孤独的斜影。
赤兔走得很慢。
它的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嗒,嗒,嗒”。每一步落下,马蹄铁底凹槽里粘着的那一层城外泥路上的湿土,便会在冰冷的石板上蹭出一个浅浅的、带着血腥气的泥印。
城门内的大街,尚未自昨夜的杀戮与焚烧中苏醒。
尸体还没清完。赵匡的手下,正拖着一具具穿着曹军战甲的死尸往街边堆。尸体叠着尸体,一具一具沉甸甸地码在青砖墙根下,像冬日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鲜血早已冷凝,却仍顺着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在凹陷的街角汇成一洼洼暗红的黏稠死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断折损的矛杆、碎裂的铁甲片,还有几羽被血污粘连在一起的箭羽。
两旁的铺面几乎尽数紧闭着。门板上密密麻麻嵌着流矢,有的门板被撞车硬生生砸裂,豁开黑洞洞的口子,露出里面深不见底、弥漫着死寂的堂屋。
一个卖布的铺子门槛上,一匹原本雪白的高密细布被血彻底浸透,半截甩在街心。布面上踩满了杂乱无章的血手印与靴印。
街中段的十字路口,几辆烧毁的粮车横亘在路中央。车轮早已烧成了黑炭,车斗里胀破的粮袋倾泻而出,焦黑的谷粒混着血水与泥浆,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的钝响。
屋顶上还有几处黑烟在袅袅升腾,那是张绣麾下的西凉骑兵昨夜用火矢射穿的椽木。火虽熄了,可那股油脂、木料与皮肉烧焦的恶臭,依然固执地漂浮在冰凉的晨风里,往人的鼻腔与喉咙里钻,呛得人眼眶发酸。
吕布骑在马上,微微垂着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老兵蹲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断了气的同袍。那同袍的半张脸被利刃削去,露着白森森的颧骨与撕裂的肌理。老兵连眼泪都似干涸了,只是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抚摸着死者的额头,嘴唇一张一合,低声喃喃着什么。
风吹过,带起一句喑哑的并州乡音:“……阿弟,忍着点,你娘……还在屋里等你回去……”
吕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停,甚至没有转头。他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赤兔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双耳猝然向后一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喷。
越往城心走,街面渐次开阔。
许昌乃曹操经营多年的都城,城中坊市纵横,规模比下邳大出倍余。四通八达的街巷,鳞次栉比的商铺,高门大户的府邸一座紧挨着一座。可此刻,昔日鼎盛的都城只剩下一片狼藉。
许多高门大邸的朱门被砸得粉碎,门前镇宅的石狮子被流矢崩掉了半边耳朵,目眶碎裂;门楣上金字錾刻的匾额歪歪斜斜挂着,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乱兵闯过的地方,庭院里狼藉一片——翻倒的漆木箱笼、撕碎的绫罗绸缎、被马蹄践踏得稀烂的竹简与帛书,在泥水里烂成一团。
“放开!这是蔡中郎的藏书!天下孤本啊!尔等武夫,安敢践踏圣贤之物!”
一阵声嘶力竭的咆哮打破了沉寂。
吕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宽袖儒袍的中年人被两名披甲兵士硬生生从府门内拖了出来。那人额头破裂,鲜血流了满脸,把整领青袍染得斑驳陆离。可他那双紧绷的手里,却紧紧怀抱着一卷泛黄的竹简,任凭兵士用刀柄狠狠砸在他脊背上,也绝不松开半分。
兵士满脸横肉,骂骂咧咧地正要拔刀。
“成廉。”吕布勒住马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沉重。
成廉领命,一打马缰飞奔过去。那几个兵士见是将军亲信,脸色大变,收刀肃立。成廉按着刀柄,冷冷说了几句,兵士们低头应了一声,骂骂咧咧地退出。
那个儒袍中年人瘫坐在冰冷的墙根下,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他将那卷竹简贴在胸口,抬起一张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惊恐而茫然地望着骑在赤兔马上的那个伟岸身躯。
吕布没有看他,拉了拉缰绳,赤兔迈开蹄子,继续前行。
他走过了空无一人的东市,走过了飞檐耸立的钟楼,走过了曹操那座门庭森严的司空府。
司空府的大门已被张绣的人接管。几十名面目狰狞的西凉老卒枪矛林立,守在阶下。吕布没有驻足,只是侧过头,淡然扫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上被利刃劈出的深深沟壑,眼神无喜无悲。
再往前,便是宫城外的御街。
御街两旁种着两排参天老槐。昨夜的流矢与横飞的刨木将槐树枝桠削断了大半,断枝残叶铺满了整条御街,被交错纵横的马蹄踩碎,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汁液气味。
吕布在这条御街中央勒住了马。
他缓缓环顾四周。
这便是许昌。城墙比下邳更厚,宫城比徐州更高,街巷比青州更宽,可战火过处,它与天下的任何一座废墟并无二致——尽是烟尘、血迹、断壁残垣。晨光刺破云层,将那些烧焦的屋檐、撞裂的门板、以及横七竖八的尸骸,照得纤毫毕现,残忍得不留一丝隐瞒。
吕布静静看着,许久,他转过头,对身侧的成廉道:“传令全军。城中所有将士,一律听令。”
“主公请吩咐!”
“抢夺财物者,斩。毁人房屋者,斩。淫人妇女者,斩。欺压百姓者,斩。”
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诺!”成廉抱拳,纵马狂奔而去。
不过半刻钟,四条军令如雷霆般自东门传至南门,漫过西北双门。告示被钉在城中各大十字街口,每一个街口,都矗立着一名身披玄甲的吕布亲骑。他们按刀而立,高举手掌中的令牌,用嘶哑的喉咙一遍遍向着四野高声宣读。
原本几处角落里还在滋生的劫掠与喧嚣,在这冰冷的军令下猝然湮灭。
有两个喝了酒、正搬着铜器往怀里塞的厮杀汉不信邪,当即被巡视的亲骑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寒光一闪,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喷着腔血飞出,直接被粗暴地挂在了街口的木桩上。
血腥气散开,四下里一片死寂,再无人敢造次。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的阴影里,悄然多了一些悄无声息的身影。
那是贾诩自城外大营调来的三百绣衣卫。他们穿着不起眼的粗布便服,腰间暗藏短刀,如水滴融入大海般散布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冷漠地混在惊恐的百姓与退避的兵卒中间。
这些阴影里的眼睛,让整座城池的空气瞬间凝固。
“绣衣卫进城了……都收敛着点,不想掉脑袋的就闭嘴。”窃窃私语声在暗处悄然流转,原本骚动的许昌城,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吕布缓缓骑马行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抵御街尽头的宫城前。
他看见了赵云。
赵云正挺拔地站在宫城外的汉白玉石阶旁。他身上那领原本亮银的铠甲,此刻挂满了干涸的血痂,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他的白马拴在旁的石狮子上,后腿处缠着绷带,伤口还在渗血,可马头依然高昂。
见吕布骑马而来,赵云卸下腰间佩剑,单膝下跪,抱拳行礼:“主公。”
“伤得如何?”吕布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不过是几处割伤,皮外伤罢了,不碍事。”赵云抬头,眼神清亮如初。
吕布点了点头,目光自他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靠在廊柱上的张绣身上。
张绣正斜坐着,手里捏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破布,正极为专注地擦拭着长枪上的血渍。他脸上多了两道狰狞的新伤,一道从额角划到眉骨,另一道横在颧骨上,血肉翻卷,渗着黄水。
听到马蹄声,张绣站直了身子,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主公!西凉的弟兄折了四百多……不过,这宫城,到底是被咱们拿下了!”
吕布再次点头:“辛苦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墙根下的一副担架上。
赵匡躺在那里。
这个在昨夜最关键时刻打开城门的年轻将领,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唇上连一丝血色也无。他的右肩被粗麻布一层层缠住,鲜血依然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渗出来,将白布染得通红;左臂则用一根破布带挂在脖子上,显然骨头已经折断。
可当他看到赤兔马的身影时,那双凹陷的眼里骤然迸发出一股狂热的光芒。他咬着牙,挣扎着便要从担架上爬起来。
吕布翻身下马。
黑色的氅衣在风中狂舞。他几步走到担架前,缓缓蹲下身去,目光直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将官。
“你叫赵匡?”
“是……臣,赵匡,乃前太尉赵温之族侄。”赵匡声音虚弱,每说一个字,胸口便剧烈起伏。
“今日破许昌,你当为首功。”吕布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无可撼动的威严,“本将言出必行,城定之后,必有重赏。赵氏一门,封赏皆加等。你想要什么,官爵、金帛、宅邸,只管开口。”
赵匡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猛将,喉咙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赵云见状,递过来半碗清水。赵匡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这才顺了气,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臣……不要官,也不要赏。臣只求主公一件事。”
“讲。”
“曹将吴匡……昨夜死在了城楼上。”赵匡眼眶泛红,低声道,“他有个老娘,年逾七十,无齿无能,如今独住在城东三道巷里。吴匡虽死于乱军,可他老娘是无辜的……臣请将军开恩,莫要祸及老妇,给她一条活路。”
吕布深深地看着赵匡。广场上的风刮过他的发冠,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准。”吕布吐出一个字。
他站起身来,不再看赵匡,重新跨上赤兔马。
赤兔响亮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热气,迈开步子朝着大开的宫门走去。
许昌的宫城,终于展现全貌。
大门轰然敞开,高耸的殿宇在金色的晨光中勾勒出雄浑而沧桑的轮廓。吕布骑马穿过幽深的宫门洞,走过空旷的前殿,穿过寂静的中庭,最终停在了宫城正殿前的巨型广场上。
广场极大,皆由方正的青石铺就。四角各矗立着一座两米多高的重鼎,鼎身上的饕餮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广场的尽头,是通往正殿的高台阶。
阶梯极高,极宽,每一级都铺着厚重的青砖,砖缝里顽强地钻出几株枯黄的杂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台阶之上,正殿的大门洞开,殿内一片漆黑,隐约可见数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漆红巨柱,以及高台之上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榻。
吕布勒马,仰头凝视着那座深邃的殿堂,久久未语。
就在此时,台阶两侧的廊檐阴影下,陆陆续续走出一群人来。
那是一群身穿旧朝服的人。有的戴着三梁进贤冠,有的戴着古朴的却非冠。他们大多年岁已高,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烟尘、血渍与未干的泪痕。衣袍上破了洞,甚至沾着草屑,显得狼狈不堪。
可他们依然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彼此扶持着,颤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下那高高的台阶。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抽丝的太常袍服。他的腰身早已佝偻,可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极其缓慢而坚定。
老者一路走到赤兔马前,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刻满了岁月与沧桑的脸。他看着马上那个披玄色氅衣、戴紫金冠、浑身散发着冲天血煞之气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晌,苍老的声音终于在空旷的广场上扬起:
“臣……太常杨彪,率汉室残存旧臣……”
说到这里,老者双膝一软,缓缓叩拜下去,额头重重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恭迎……车骑将军!”
在他身后,几十名白发苍苍的汉室老臣,如风中倒下的枯草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风,自宫殿的缝隙间呼啸吹过,扬起了杨彪那领陈旧太常袍的角,也吹乱了赤兔马颈间火红的鬃毛。
天地间一片死寂。
吕布骑在马上,低头俯视着这群在自己马前叩首的朝廷重臣。
过了许久,他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重重的一响。他一步步走到杨彪面前,一把抓住了老者的臂膀,将他自冰冷的地面上稳稳扶了起来。
“杨公,”吕布的面容隐在晨光的阴影里,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