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十三。许昌,司空府。
曹操的司空府矗立在城东,独占了整整半条宽阔的街巷。
府门前两尊用青石凿就的狮子雄踞两侧,门阔三间,朱漆大门上钉着齐整的九排黄铜兽面门钉。门楣之上,斜挂着一块沉甸甸的黑底金字匾额,上面用极为苍劲遒劲的魏碑体题着“司空府”三个大字。笔锋如怒崖断石,透着一股摄人的凌厉霸气——曹操当年亲笔所书。
吕布驻马于府门前,仰头凝视着那块匾额。
阳光打在他脸庞上,将那双细长深邃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他静静地看了片刻,转过头对身侧的成廉淡然道:
“把这块匾摘了,摔碎了烧柴。换一块新的——就写‘车骑将军行辕’。”
“诺!”
成廉领命,当即吆喝着亲兵搬来木梯。吕布并未在门前过多停留,他撩起玄色氅衣的摆角,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大步踏入了这座曹操经营多年的权力枢纽。
司空府内极为幽深。
前院为正厅议事之所,中院乃是曹操日常读书休息的偏厢,后院则是门客幕僚们值宿的配房。正厅极阔,两侧黑漆案几错落排开,案头上甚至还散落着曹操仓皇撤退时未及带走的军情飞报与半卷残简。
吕布挥了挥手,命人将这些战利品尽数收拢搬入后院封存,随后将正厅重新归置。
正中摆放下一张丈许长宽的沉香木大案,铺开一张羊皮缝制的天下大势舆图。两侧各安放六张黑漆凭案,案上设清水陶钵与端砚。原本悬挂于主壁之上的一口曹操旧佩宝剑被解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吕布那把随他杀透无数重围、刀镡上布满黑紫色血痕的宿铁环首刀。
午后,日头偏西。
厅内陆陆续续聚满了军中重臣。
贾诩一身灰褐长袍,最早迈入厅内。他住在司空府东侧配房,来得最为从容;沮授随后而至,他自西郊大营星夜赶来,甲胄上还沾着晨间巡视城防时的湿冷泥灰;紧接着是赵云,他今日正值接管宫城宿卫,脱下了亮银战铠,换上一领利落的熟铁轻甲,连马背上的泥污都来不及擦拭干净。
张绣与张合前后脚跨入大厅。二人在门槛前碰了个正着,张绣抱拳致意,张合微微颔首,并肩入内;侯成与蒋义渠最迟赶到,两人自城南营区一路疾驰,侯成麾下的青州兵还在南门清理坍塌的屋栅,他是抽空拔冗而来。
成廉最后步入厅中,伸手将重重的大门沉沉阖上,按刀侍立于吕布身后。
吕布端坐于主案之后。
他的右腿战伤被铠甲勒得隐隐作痛,脊背却如悬崖苍松般挺得笔直。紫金发冠端正束发,玄色深衣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浑身散发着压倒性的威严。
他的目光自众人脸庞上一一扫过,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位来,只议三件事。第一,七万大军之去留安置;第二,破城赏赐之核定发下;第三,赵匡之处置。”
吕布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左手第一位的沮授身上。
“公与,你先说。这七万步骑,该如何安置?”
沮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到那张巨大羊皮舆图前。他伸出略显枯瘦的手指,在许昌及周边郡县的轮廓上缓缓滑动:
“主公,七万大军拥塞于许昌狭小之地,绝非长久之计。城中粮秣虽足,可骤增数万兵马,市井骚动,百姓亦不堪重负。臣之方略,当分两步而行。”
沮授顿了顿,声音沉稳清晰:
“其一,将冀州兵与青州兵、并州兵分批拔营,逐步撤回本州。此番冀州和并州兵赴许昌者三万人人,内含臣本部常备步卒两万人、张合将军之并州骑卒七千,以及蒋义渠将军之丹阳勇士三千人。臣以为,张合将军之并州军可先退回河内休整,监视洛阳动静;臣率冀州常备军返回邺城镇守;至于蒋义渠将军那三千丹阳步卒——”
沮授转过头看向吕布:“丹阳步卒善于巷战坚守,可尽数留下,归赵云将军节制,专司守卫宫城与许昌四门。”
吕布微微颔首:“丹阳兵骁勇精锐,留守许昌确实合适。蒋义渠,你的意下如何?”
蒋义渠当即挺身而出,单膝跪地抱拳:“末将毫无异议!丹阳健儿本就是主公牙爪,主公指到哪里,末将便打到哪里!”
吕布转向侯成:“青州兵又当如何?”
侯成起身出列:“主公,青州兵八千人,臣以为亦当分批撤回临淄。大军久在外乡,恐青州东海一带滋生小丑。臣请率青州兵回防,只留下张绣将军的两千西凉铁骑于许昌。西凉骑兵机动性强,正适合在许昌四周平原策应。”
张绣闻言,亦是起身抱拳:“末将麾下这两千西凉弟兄,皆是惯于大漠拉锯的老卒。许昌城内狭窄,骑兵施展不开;可若是城外三县巡哨、四门机动援应,西凉马绝不会掉链子!”
“好,那就这么定。”
吕布一挥大手,拍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张合,你率七千并州军回河内,便宜行事;沮授率冀州常备军归邺城。蒋义渠三千丹阳兵留下,交由赵云调遣;张绣两千西凉铁骑留守,专司城外机动。徐州本部三万精锐,全数扎营城外防线。成廉六百亲骑,随我驻扎行辕!”
说罢,吕布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毒士贾诩。
“文和,你替我算一算,这许昌城里,最后留了多少刀枪?”
贾诩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扎得紧实的竹简,徐徐展开,低沉开腔:
“徐州步骑三万,丹阳精锐三千,西凉铁骑两千,成廉亲骑六百。计三万五千六百人。加上宫城宿卫与巡街兵卒,城中实际可用之兵为三万八千人。”
贾诩顿了顿,老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粮秣方面,曹操在城中大仓留下的积粮,够三万八千人足额吃上三个月;若加上陈留一路水运调拨来的军粮,可吃半年。三万八千精锐守,顿顿见肉,半年内安如磐石。”
“三万八。”吕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神冷冽,“足够了。各路大军撤回本州之后,地方防务决不可有半分松懈。沮授回邺城后,冀州推行的盐铁税改收尾,你要亲自盯着,谁敢阻挠,一律抄家;张合回河内,盯住洛阳方向的曹操,他但凡有一兵一卒东调,八百里加急报我!”
“侯成回临淄,把青州降兵给我狠狠地练,海防防线筑结实了。各州的事情,你们各自当家做主;而这许昌城——我吕布亲自来镇!”
众人轰然应诺,声震梁椽。
吕布将视线落回贾诩身上的那卷竹简:“第二件事,破城重赏。文和,你核得如何了?”
贾诩手指抚过竹简上的名册,缓缓道:“此役攻克许昌,参战各军计七万三千余人。臣已命令各营主将三日内呈递功劳簿,逐人逐名核对血迹与斩首。赏赐拟定分为三等:
凡斩将夺旗、率先登城者,定为上功,赏钱十万,蜀绢百匹,赐良田五十亩;
凡冲锋陷阵、斩首三级以上者,定为中功,赏钱五万,蜀绢五十匹,赐良田二十亩;
其余随军厮杀陷阵之士,皆定下功,赏钱一万,蜀绢十匹,赐良田五亩。”
张绣忍不住插嘴道:“文和先生,西凉兵昨夜在街巷肉搏,折了四百多弟兄……这些死在战壕里的,又当如何赔补?”
贾诩抬眼看了张绣一眼,语气笃定:
“阵亡将士,赏赐翻倍,由官府专人运送至其原籍家中。家中若有子嗣年满十五者,可直接免试补入牙门军;若家中无子、只有双亲者,由地方官府按月发给米粮,养老送终。臣已将公文发往各郡县,若有敢克扣者,官府斩立决。”
张绣听完,长舒了一口气,重重抱拳:“先生公道!”
吕布按着案上的环首刀,神色异常严肃:
“文和,这赏赐一事,万万急不得。宁可慢一点,也必须逐人逐户核实清楚!哪个营的名册核对无误,哪个营就先发钱发粮;没核完的,一文钱也不许乱动!我不怕耗时间,我只怕伤了将士的心。战场上流血丢命,家里老小就盼着这点抚恤下锅。发错了、漏发了,那是断人活路!”
“凡阵亡者,必须有据可查;凡发出的每一笔钱粮,必须有账簿对得上!谁经手的,谁在名册上签名画押。日后若查出半点猫腻——经手官吏,九族皆诛!”
杀气腾腾的话语在议事厅内回荡,贾诩肃然收起竹简,深深一躬:“臣明白。半个月之内,第一批血汗钱定会送到将士手中。”
吕布转过头,看向成廉。
“成廉,赵匡如今怎样了?”
成廉赶忙上前一步:“回主公,赵匡现下正在城东赵温府上养伤。华佗神医今日去瞧过了,说他右肩这一刀劈得极深,虽未伤及骨髓,可一条大筋被硬生生砍断了……日后这右臂,怕是再难提起重兵刃了。赵匡本人倒无半点怨言,适才清醒过来,口口声声问的还是曹将吴匡那老娘的安危。”
吕布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那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却只求保全敌将老母的年轻面庞。
片刻后,吕布睁开双眼,声音掷地有声:
“成廉,你持我的亲笔令旗去赵府。第一,赵匡开城首功,赏赐在上功的基础上再翻一倍!赏钱四十万,蜀绢两百匹,赐许昌城内顶格宅院一座;
第二,吴匡那七十岁的老母,由行辕拨给米面布匹,派专人伺候,保她平平安安度过余生。她儿子虽是曹贼麾下之将,可老妇无罪!这件事你亲自办,若有兵痞敢骚扰,当场剁了;
第三,赵匡右臂若真的废了,让华佗用最好的药去调理。日后若不能提刀,便安排他到行辕主簿房任职。他既然读过书,便留在身边做个文官,绝不亏待他!”
“谨遵主公令!”成廉重重叩首,领命而去。
吕布靠在沉香木椅背上,长时间的端坐让大腿上的旧伤泛起一阵阵令人发麻的剧痛。但他面不改色,只是扫视着全场重臣。
“许昌初定,人心尚浮。三天之后,大礼迎天子还都!这件事由沮授总揽,赵云全力配合。曹操留下的那些旧有官吏,只要双手没沾过我们弟兄鲜血的,皆可留用,让他们把典章礼仪连夜整理出来。”
“另外,军情司和绣衣卫给盯住洛阳!曹操退守洛阳,身边凑一凑还有万余兵马。曹孟德是个狠角色,他绝不会心甘情愿把许昌拱手相让。他一定会找机会反扑!”
吕布站起身来,拖着微跛的右腿走到舆图前。
他的大掌重重按在了“洛阳”二字之上,又缓缓滑向了关中的方向。
“可只要许昌在我手里,天子在我手里,他曹操就算翻破了天,也不过是个叛逆罢了!”
“散会!各自回营!”
众将轰然应答,躬身告退。
贾诩落在最后,走到门槛处时,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浓烈的残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厅内,将偌大的舆图染得一片血红。吕布独自一人伫立在舆图前,那高大的背影在斜阳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指尖依旧压在洛阳的位置上。
贾诩没有打扰,只是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沉重的木门轻轻关拢。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吕布一人。
他缓缓走到曹操曾经坐过的那张漆案前,缓缓沉下身子坐了进去。案头上,摆放着一卷尚未展好的空白竹简与一柄狼毫墨笔。
吕布伸手提起笔,沾满了浓墨,在竹简上狠狠写下了几个苍劲的大字,随后却又横笔将它们重重划去。
再写,再划。
黑色的墨迹在竹简上肆意涂抹,如同他这半生如履薄冰、在刀光剑影中挣扎的命数。
许久,吕布叹了一口气,将墨笔丢在案上,合上了竹简,缓缓闭上了双眼。
窗外,晚风肆虐。
司空府高高的旗杆之上,那面黑底红边、染满了硝烟与血迹的“吕”字帅旗,正迎着猎猎狂风展开,发出一阵阵如雷鸣般清脆的啪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