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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巾帼镇风霜,温侯论沧桑

    门槛缝里,那一盆泼出的凉水正缓缓渗入青砖,洇开一片深沉的湿痕。


    那跪地的小丫鬟早已吓得面如土色,额头在冰凉的砖石上磕得咚咚作响,滚落一旁的木盆还泛着浅浅的水泡。吕布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湿的鹿皮战靴,靴面上沾上了泡沫与泥尘。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惶恐的丫鬟,落在了庭院中央的妇人身上。


    卞氏静静地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块湿了半截的帕子,帕子上泛着薄薄的皂角泡儿。她适才本是在廊沿下接水洗手,小丫鬟骤然见外人推门,一时惊惶误泼,她抬手阻拦却到底是慢了一拍。


    见眼前这高大魁梧、身着玄色深衣的男子直视过来,卞氏微微怔了怔。她的视线在吕布那双沾着水渍的靴面上落了一瞬,随即便认出了眼前之人。她没有慌乱,亦无惊惧,只是将湿帕轻折收于掌心,缓缓敛衽,行了一个端正规矩的福礼。


    “妾身,见过车骑将军。”


    声音不高不低,如平湖落雁,古井无波。


    吕布站在门槛外,打量着她。


    上一次见卞氏,还是在许久年前的洛阳。彼时董卓专权,华堂夜宴,她尚是曹操身边的侧室,混杂在诸侯使者的家眷车队中。那时的她,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曲裾,安安静静地坐在珠光宝气的命妇堆里。


    如今十数载风霜过隙,她也生华发了。


    眼角的纹路如岁月刻下的褶皱,连颧骨上也带着几分逃难时风吹日晒留下的浅褐色痕迹。可她的身量依旧匀称,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粗布外袍虽已洗得发白,领口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适才因丫鬟慌乱,她领口的那枚旧铜簪微微歪了些,她抬起素手将它正了正,神情沉稳从容。


    吕布心中隐隐一动。眼前这妇人,比记忆里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质地。那并非姿色教人惊艳,而是一种从骨血里滋长出来的韧劲,宛如荒原上历经严霜的老槐,根系早已深深扎进了泥土深处。


    而在卞氏眼中,眼前的吕布同样变了。


    在她记忆里,吕布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狂暴与杀气。可如今再看,他眉宇间那股锐利冲动的燥气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的深沉。他左腿跨步时微不可察地有些沉重,紫金冠下几缕散发被微汗粘在额角,战袍袖口隐现磨损的毛边。岁月的刀斧削去了他的浮躁,让他看起来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古兵,刃口犹在,却不再盲目见血。


    “将军贵为一方之主,竟亲自来这僻静小院?”卞氏率先打破了沉寂,语调平缓,“此地所禁皆是败军罪眷,将军登门,不怕旁人议论?”


    吕布迈过门槛,鞋底在湿砖上踏出轻微的破水声。他在庭中的粗糙石凳上坐下。成廉按剑抱臂,如一尊铁塔般立在他身后。


    卞氏侧过头,对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吩咐道:“起来吧。把廊下的水渍泼打干净,再去汲桶井水,烧一壶热茶来。”


    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捧着木盆跑向后厨。


    卞氏转过身,在吕布对面的石凳上安然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有些年月了的青石桌,石桌上还摊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物,上面插着一根带着麻线的细针,线脚密如蛛网。那是乐进老母的衣裳,卞氏适才正在帮她缀补。


    “来问你一句话。”吕布沉声开口。


    “将军请讲。”


    “城中这三十余口曹军家眷,包括你在内,本将该如何处置?”


    卞氏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件半旧的衣物。她并未急着回应,而是伸出纤细却略带茧子的小手,捏起那根细针,将最后一颗骨扣严严实实地缝好,随后用牙齿咬断线头,叠得规规整整码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直视着吕布的眼睛。那双眼并不算大,瞳仁却黑白分明,明亮而宁静。那不是深闺妇人的怯懦,亦非故作镇定的逞强,而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的通透。


    “将军想听真话?”


    “自然是真话。”


    “那妾身便冒昧了。”卞氏将针线包收好,双手搭在膝头,“妾身在这小院里住了两日,与乐将军的老母、曹洪将军的妻室,以及满君的家眷皆有交谈。她们不怕死。自家男人若在战阵上殒命,死便死了;若败逃远去,亦是各人的命数。她们真正怕的,是受辱。妇人失节受辱,重于生死。将军若是痛快下一道杀令,她们能挺着脖子挨刀;将军若是宽宏放她们离去,她们会感念将军恩德。可将军若这般悬而不决、囚而不杀,教人日夜悬心,这等煎熬,远比一刀杀了还要残忍。”


    吕布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妇人言语竟如此针针见血,直切要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她:“那你自己呢?”


    “妾身乃曹孟德之正妻。”卞氏语调依旧不起波澜,“孟德败走,妾身未随。留在这许昌城,是因为曹家的根底在这儿。将军若要取妾身项上人头以示军威,妾身甘愿受死,绝无怨言;将军若放妾身一条生路,妾身也不会去投奔孟德。他的路是他选的,妾身的路是妾身自己选的。妾身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在这许昌城里,将曹氏这几个尚在襁褓与幼龄的孩子抚养成人。待他们长大了,是去寻亲父,还是解甲归田躬耕陇亩,皆由他们自己定夺。妾身能尽的本分,唯此而已。”


    日光穿过院中老槐树的枝桠,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她朴素的曲裾上。她说话时语调极慢,目光毫无闪烁,既不乞怜,亦不卑屈,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琐事。


    吕布久久没有作声。


    多年前洛阳大宴上的那个模糊影迹,在此刻彻底重合,却又被彻底打碎。当年他只当这是个寻常妾室,微不足道;今日方知,这妇人胸中的担当与沉稳,竟不输于沙场上的百战之士。


    院落里一时间只剩下晨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成廉立在身后,眼观鼻、鼻观心,耳根却早已悄悄竖起。


    “当年在洛阳……”吕布忽地打破了沉默,嗓音有些低哑,“曹孟德刺杀董卓败露,拔腿东逃。我领精骑追他至中牟县一带。当时他骑着一匹黄骠马,马力竭尽,他精疲力竭地站在路旁喘息。我勒马逼至他面前,他将手中佩剑掷于地上,说了番话。”


    卞氏目光动了动:“他说什么?”


    “他说:‘吕奉先,你效力董卓,乃助纣为虐。今日若放我一马,来日我若得志,绝不忘大恩。’”吕布扯了扯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我当时并未应他。可他到底是溜了,趁着部下纠缠,换了一匹驿站的快马钻了岔道。我追至三岔路口,选错了方向。”


    卞氏整理衣角的手微微停顿,随后轻叹了一声:“孟德后来常向身边人提及此事。他说此生离黄泉最近的一回,便是在中牟县遇着了将军。他说将军的赤兔战马快如雷霆,若非借着岔道地形,他断无生路。”


    “他恨我?”


    “他不恨将军,他恨的是势不如人。”卞氏摇了摇头,“他说若当年死在将军画戟之下,倒也省了后来的诸多争端。是以日后与将军交兵,他从不敢有片刻留情——在他眼中,全赴以赴,才是对天下第一猛将的尊重。”


    吕布靠在石凳背上,仰头望了望那满树清脆的槐叶。光斑落在他宽阔的额头上,映出几分说不出的沧桑。


    “你适才说,想在许昌将幼子养大。”吕布收回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可你可曾想过?曹孟德若整军卷土重来,许昌势必再陷战火。届时兵荒马乱,你又如何自处?”


    “将军若能守住许昌,孟德自然进不来;将军若守不住,那妾身再多筹谋亦是徒劳。”卞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破生死的坦然,“死生有命,多想无益。”


    吕布缓缓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将石桌遮去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件缝补得平平整整的战袍,忽然问了一句:“这针线,是你缝的?”


    “是。”卞氏也站起身,低眉顺眼,“乐将军的老母眼力不行,穿不上针。她昨夜哭了一宿,今早才迷糊睡下。等她醒了换上,心里总能安稳些。衣裳破了能补,这人心若是惊碎了,可就难补了。”


    吕布静立片刻,没再接话。


    他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走去。走到那洇湿的门槛前,他脚步微微顿了顿,并未回头,只丢下一句沉甸甸的话:


    “曹家家眷的事,本将自会考量。你且安心住着,若缺了衣食柴米,直管吩咐外头的守兵。”


    说罢,他抬脚迈过门槛,径直出了院门。


    成廉紧随其后,二人出了巷口,翻身上马。赤兔马打了个喷嚏,甩甩鬃毛,踩着轻快的步伐沿着街巷朝车骑将军行辕方向踱去。


    吕布骑在马背上,身躯随着马匹的起伏而微微晃动,眉头却始终拧成了一个“川”字。走过了两条街口,他忽然压低声音,似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真是怪哉……见这卞氏一回,怎的心里这般不是滋味?”


    后头的成廉没听真切,连忙催马上前半步:“主公吩咐什么?”


    吕布猛地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狠狠瞪了他一眼:“没什么!今日见卞氏之事,对大夫人一个字也不许提!”


    成廉面色如铁,目不斜视:“末将明白。末将随主公多年,向来口风最紧,从不乱传主公在外头的事。”


    “那今早那封帛书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大夫人临行前严令询问,末将不敢欺瞒主母,自然照实相告。”成廉对答如流,毫无愧色。


    吕布嘴角抽了抽,指了指他,到底没骂出口,只得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马蹄踩在铺着青石板的许昌街道上,发出清脆嗒嗒声。街面上的铺子比前两日多开了几家,卖布帛的门板卸了一半,卖胡饼的炉子袅袅升起了白烟。一个老者蜷缩在墙根下晒太阳,见这高大将军骑着赤兔大马经过,抬起浑浊的眼瞅了一眼,又缩回手去啃怀里的冷饼。


    战火渐息,这许昌城正一点一滴地恢复着人烟。


    吕布勒着缰绳,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卞氏适才说的那些话。乐进之母、曹洪之妻、满宠之眷,整整三十余口性命。若尽数斩杀,必招致天下世家公卿唾骂,斥他残暴无人之度;若轻巧放归,曹操绝不会因此感恩戴德,反而放虎归山;若长久幽禁,终究是个难解的死结。


    后世史载,曹丕登基后尊卞氏为太后,后人多以为她不过是凭子贵而尊。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吕布才彻底明白,曹孟德当年为何甘愿将这正妻大任托付于她。


    这看似柔弱的妇人,骨子里藏着的沉稳与魄力,着实不可小觑。


    “越是这般不简单的女人,越是难办啊……”


    吕布轻叹了一声,手指将缰绳微微扣紧。赤兔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心绪的起伏,长嘶了一声,昂首迈向了许昌城晨光笼罩的大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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