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十四。许昌,车骑将军行辕。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吕布便已盘膝坐起,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腿上的旧伤比昨日大有好转,靠着墙缓行几步,伤口处虽仍有微弱的刺痛,却已无大碍。洗漱完毕,成廉端来一碗冒着滚滚热气的粗糙粟米粥,吕布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喝了几口,便将瓷碗重重搁在案上。
今日尚有要务——他需先去城西别苑视察那些被俘的曹军家眷,再行商榷下一步的盘算。
正当他整衣拔脚欲往外走时,帘栊一响,成廉大步跨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诡异与凝重。
“主公,宫里头……来人了。说是伏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冒着风险出宫,言有要紧事求见。”
吕布身形微顿。伏皇后?他沉吟片刻,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茬,重新折回案后坐定:“引她进来。”
不消片刻,春杏便在成廉的带引下战战兢兢地迈进堂内。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何时见过这等沙场浴血的猛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面,声音颤得如风中残叶:“奴婢……奴婢春杏,乃皇后殿下身边侍女。奉……奉皇后殿下之命,特来叩问车骑将军……陛下……陛下究竟何时驾幸回宫?”
吕布高踞案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并未立刻接话。他端起粥碗,又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脑海中却泛起了极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历史尘封记忆。
伏寿,伏皇后。
汉献帝刘协的正宫皇后,屯骑校尉伏完之女。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她因不忍见夫君沦为傀儡,密谋铲除曹操,最终事发,被曹军卸去发簪、赤着双脚从深宫的暗室里硬生生拖出来,披头散发地一路哭嚎求救。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刘协,却只能坐在殿上与她垂泪相对,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最终落得个幽闭而死、连带两名幼子皆被鸩杀的下场。
一个被乱世彻底撕碎的女人。尊为国母,却连一刻的安稳都求不得;身为人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骨肉惨死;孤注一掷想帮丈夫除贼,到头来除了搭进全族的性命,什么也没留下来。
而此刻,那个悲惨命运的主角,正隔着高耸的宫墙,派了这么个胆怯的小丫头来试探自己的心意。
吕布缓缓撂下碗,抬眼朝成廉吩咐道:“取竹简与墨笔来。”
成廉连忙从一旁搬来一片尚未刻字的新鲜竹简,双手奉上一支蘸饱了浓墨的羊毫。吕布接过笔,提腕泼墨,在竹简上刷刷写下两行大字。他的字谈不上什么龙飞凤舞的大家气度,但铁画银钩,骨力挺拔,带着一股军旅之人的沉稳肃杀。
掷下毛笔,吕布将尚带墨香的竹简递到春杏面前,嗓音平实无波:“拿回去复命吧。告诉皇后殿下,两天之后,本将自会恭迎陛下回宫,让她将心放在肚子里。宫中若缺了什么米粮用度,只管派人来支取,本将自会安排送进去。”
春杏喜出望外,如获大赦般将竹简双手捧过,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个响头,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成廉一路将她护送到行辕大门外,亲眼瞧着那小丫头提着裙角、如小鹿般一溜烟跑向宫城方向,这才转回身来。
回到后堂,吕布依然定定地坐在案后,指尖捻着那支羊毫,笔尖上的墨迹已然风干凝结。他凝望着虚空,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伏寿……到底也是个苦命人。”
声音极轻,成廉没能听清,往前凑了一步:“主公说什么?”
“没什么。”吕布收回思绪,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铁甲的衬袍,“走吧,去城西。”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司空府,翻身上马,沿着朱雀大街朝城西开拔。
经过昨日一整天的清理,街面已然爽利了许多。赵云麾下的军士将横七竖八的尸首运出了城,街心泼水冲刷过,腥臭气散了不少。然而两侧的店铺依旧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伸头张望,一见赤兔马那庞大的红影与吕布凶煞的面容,便吓得一缩脖子,缩回暗处。
吕布未予理会,只管夹紧马腹继续前行。
到了城西那座大宅前,吕布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宅门前几名身着皂衣轻甲的士兵按剑而立。见吕布高大的身躯移至近前,兵卒们心头一紧,赶忙打起精神,躬身行礼。
吕布略一摆手,甚至未曾正眼相看,抬脚便要跨上门阶。
“主公……”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呼唤。成廉小跑着赶上来,厚实的掌心中攥着一卷细密紧实的素白帛书。晨风吹过,成廉额前几缕散发微微动了动,脸上又露出了昨夜那种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神色。
吕布停住脚步,侧过身来,浓眉微蹙:“又怎么了?”
成廉将那卷帛书双手奉上,声若蚊蝇:“这是……大夫人亲手写的。出征前悄悄交给末将的,托末将亲手递给主公。末将一直贴身收着,昨日……昨日光顾着清点辎重,给忘了。”
吕布狐疑地伸手接过。展卷一看,上面字体端正娟秀,一笔一画藏锋蕴锐,确是严薇的字迹。
他扫过第一行,高耸的眉头便微微挑了挑。再看第二行,紧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待读完第三行,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赤红直蔓延到耳根。
吕布“啪”地一声将帛书合上,攥在掌心里,压低嗓音啐了一句:“至于吗……还专门写给我。”
成廉挺直腰板站在一旁,面部肌肉崩得极紧,目不斜视,可那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抽动了下,随即便强行压了回去。
这封帛书,严薇写得极为讲究。通篇借用古语典故,辞藻曲折委婉,可字里行间那股子酸楚与告诫,却如针扎一般清清楚楚:
“夫君远征,妾身不能随行,唯有遥祝安康。夫君体魄雄健,妾身素来放心。唯有一事,望夫君慎之。古人有言,‘温柔乡是英雄冢’。夫君乃天下第一人,自当以社稷为重。昔日并州丁公在时,夫君尚能自持。如今身居高位,四方来投者众,其中不乏绝色。妾身不敢多言,只望夫君记得——下邳城中,尚有妻儿老小等夫君归来。若因一时之快,误了大事,伤了家宅和气,妾身虽在千里之外,亦难安寝。夫君若真念妾身,便当珍重自身。”
吕布将帛书细细叠好,珍而重之塞进胸前的铠甲缝隙里,紧贴着心口。他斜眼盯向成廉:“你是我贴身的亲卫,这种信,你接了就接了,还专门揣在怀里憋这么久?”
成廉眼皮都不动一下,言辞恳切:“末将十七岁从并州就跟着主公和夫人。夫人待末将,就像亲弟弟一样。弟弟帮姐姐递封家书,理所当然。”
吕布斜睨着他,眼光如刀般在他脸庞上刮了足足两息工夫。成廉站得如标枪般笔直,面若死灰,看不出一丝破绽。
“哼。”吕布从鼻腔里重重挤出一声冷哼,不再理他,转身大步朝宅子走去。
他绕过正门,径直走到侧门外,抬起粗壮的手臂扣向门板,顺势一推。
吱呀一声,门缝刚开了一掌宽——
“哗啦!”
一盆凉水毫无征兆地从门缝里猛地泼洒出来,结结实实全泼在了吕布的鹿皮战靴上!
水清冷透骨,还带着一股浓郁的皂角腥味与泡沫。吕布精美的靴面瞬间被打得乌黑透湿,连带着下摆的袍角也溅满了水渍。
吕布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正往外渗水的靴子,又慢慢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顺着门缝望了进去。
“放肆!什么人敢伤主公?!”成廉勃然大怒,按剑便要拔出跨过门槛。
吕布抬起大手,沉声拦阻:“无妨。”
门槛内,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双臂还维持着向前端泼木盆的姿势。她脸上的神情从泼水时的痛快得意,瞬间凝固成了惊恐万状。张大的嘴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手一软,“砰”的一声,空木盆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而在那丫鬟身后,静静站着一位妇人。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量不高,身上披着一件靛蓝色粗布外袍。袍子底下是素雅的曲裾,毫无花绣,唯有领口处别着一枚打磨得光滑的旧铜簪。
她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小木簪固定着。鬓角已隐隐生出几缕银丝,在清晨斜射的晨光下,泛着细碎而温润的光泽。
她算不得惊艳绝伦的倾城貌,可眉眼端正舒展,双眸清澈如水,周身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与从容。
此时,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半湿的棉帕,帕子上沾着白生生的皂角泡儿。方才她显然正在洗手,小丫鬟泼水泼得太急,她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压根没来得及拦下。
晨风微拂,带着皂角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气。
吕布在门外,她在门内。
二人隔着一道沉木门槛,遥遥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开口。
初升的旭日拔开云雾,金色的晨光洒在吕布湿透的战靴上,洒在妇人鬓边的银丝上,也静静照亮了门槛处那道被凉水彻底洇湿、徐徐蔓延开来的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