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许昌,天空像一匹新染的蓝绢,没有一丝云。
车驾从东门入城,銮铃声随着车轮的滚动一路脆响,御街两旁的青石板被早春的阳光晒出一层淡淡的热气。百姓跪了黑压压一地,从东门一直跪到宫城脚下,衣衫各色,头俯得参差不齐。可跪归跪,眼睛却没一双是闲着的。尤其是——前面那个骑马的人。
吕布骑在赤兔上。
深青色的官服被三月的阳光照得泛出幽幽的光泽,进贤冠端端正正地戴着,冠下的面容沉静,棱角分明,眉峰如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他坐在马背上,腰背笔直,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自然垂着,那姿态不像是在迎驾,倒像是在自己的疆土上巡视。赤兔通体火红,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鬃毛梳得根根分明,马尾上系了一截红绸,在三月的春风里懒懒地飘。
卖布铺子门口,几个年轻后生跪在地上。膝盖倒是老实的,贴着石板一动不动,可脑袋都悄悄往上抬,眼珠子追着赤兔马上那人转。
好家伙。一个黑脸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里头的啧啧之意,这就是吕布?果然名不虚传。你看那马,比咱们许昌城里所有的马都高出一个头,那四条腿跟柱子一样。听说这马叫赤兔,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当年虎牢关前,他就骑着这马,一个人冲进诸侯联军的阵里,三万兵马,硬生生叫他冲垮了。三万啊!
大丈夫当如是也。旁边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双手按在膝盖上,骑赤兔,提画戟,纵横天下——若能活成吕将军这般,死又何憾?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了一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阅历磨出来的沉。年轻人,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你当吕将军今日的威风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一路走来,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你数得过来吗?
书生梗着脖子,年轻气盛,若能像吕将军一样威风,便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
不远处,几个妇人跪在一堵矮墙的背阴里,日头还没晒到那里,青砖上带着一丝湿意。人跪着,眼睛却齐刷刷往御街中间瞟。
一个穿月白布裙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孩子,孩子的脸贴在她肩膀上,她却浑然不觉,眼神直直地落在赤兔马上。她男人跪在她旁边,余光扫见了,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低声道:看什么呢?
看吕将军。她毫不遮掩,声音里头那点仰慕坦然得理直气壮,你瞧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跟青松似的。你再瞧瞧你,像根烂木头。
男人脸憋成了猪肝色,牙关咬了咬。我这不是跪着吗!站起来我腰杆也直!
直什么?媳妇斜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你要是有吕将军一半的气派,当年我爹嫌你彩礼少,我也不至于跟你赌了半年的气。
男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来。
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跪在地上,两只手把帕子绞得拧出了褶,侧过身子凑近同伴,声音细若蚊鸣却藏不住里头的热切:我娘说,嫁人就得嫁吕将军这样的。有本事,有担当,生得又高大,顶门立户的,旁人不敢欺负。那气度——咱们许昌城,有几个男人能比得了的的?
同伴斜眼瞥她,嘴角弯出一丝揶揄。人家正室侧室加起来都十一房了,排到你,怕得等到头发白了。
姑娘不以为意,抿着嘴笑:十一房怎么了?十一房,说明他身子康健。我娘说,身子康健的男人,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灶头上的柴火不会断的。
这话……是你娘说的?
我娘说的。
旁边一个半百老汉实在忍不住了,重重地咳了一声,转过身去,不看她们。
年轻媳妇还在嘀咕:看天子哪有看吕将军有趣。天子年年都有得看,吕将军可不是年年都来的。
吕布骑在马上,目视前方,神情如旧,半分未动。
可他的耳朵不聋。
御街两旁这些低低的说话声,顺着三月的春风,一句一句漂进他耳朵里,清清楚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握着缰绳的那几根手指,悄悄地收紧了一分。
赤兔感觉到了。它轻轻地打了个响鼻,耳朵抖了抖,那动作里有一种吕布绝不承认的、漫不经心的得意。
吕布低下头,掌心轻拍了一下它的颈侧,声音沉得只有赤兔能听见:别笑。回去加料。
赤兔的耳朵又抖了一下,迈步依旧从容。
人群最前排,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外围的人跪得东倒西歪,这里却有一个人跪得极为端正。
淡青色的曲裾,领口压得平整,腰间系了条浅色的丝绦。双环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只簪了一朵白绢绒花,素净,却添了一分不寻常的清气。她的眉眼生得清秀,鼻梁稍高,一双眼睛沉静如水,不像旁边那些姑娘一样急着往前探身子,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腰背挺直。
她身旁跪着个小丫鬟,圆脸,梳着两条辫子,眼睛比主子的大出去一圈,正瞪得滚圆,偏着头小声问:小姐,这就是吕布啊?老爷说他高,没想到高成这样。你看他那马,比我在邺城见过的所有马都高出半头去,毛色也好,跟火一样红。
那叫赤兔。少女说,声音不高,字字却落得清晰。
赤兔是什么来头?
少女的目光仍落在御街上,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旧事:天下第一的马。
丫鬟咋舌,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小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少女没有答她。
她的目光从赤兔的背脊缓缓移到马上的人,从那顶进贤冠,移到深青色的肩,再往下,落在那人腰间悬着的环首刀上——刀鞘的皮革磨得起了光,是用了多年的东西。最后,她的目光定在那双握缰的手上。那双手很大,骨节隆起,虎口处有一层磨厚了的老茧,是常年执刀握戟的痕迹。那不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手,是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手。
少女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收了一收,轻声道:吕将军,人中龙凤。
她停了一停,眼神微微深了一分,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这许昌城,从今往后,怕是不会再安静了。
丫鬟没听清,歪过头:小姐说什么?
无事。少女收回目光,重新跪正了身子。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想着旁的事情,叫人看不分明。
这个少女姓辛,名宪英,是辛毗之女。
辛毗早年在袁绍帐下,邺城破后归降吕布,深得倚重,此番随军南下许昌,主理城中粮草调度。城定之后,辛毗派了心腹之人北上邺城,将这个女儿接了过来。辛宪英今年不过十四岁,却自幼随父读书,诸子百家涉猎颇广,辛毗私下里常说,此女的眼力见识,不输寻常男子。
她方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而出。
父亲曾对她说过——打仗,是一件事;坐天下,是另一件事。吕布打下了许昌,迎回了天子,可御街上的欢呼声还未散尽,那道更深的裂缝便已经藏在城墙里了。汉室旧臣有汉室旧臣的心思,曹操旧部有曹操旧部的算计,吕布自己带来的文武又是另一番盘算——三股势力,挤在这一座城里,同饮一井之水,同拜一座朝堂,这其中的张力,岂是三言两语能压住的?
天子还都,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引子。
车驾远去,銮铃声渐渐被宫城的方向吞没。鼓乐随之移动,御街上空留下一道浅浅的余响,在屋檐下回荡片刻,便也散了。跪了许久的百姓陆续起身,有人拍着膝盖上的土,有人踮起脚尖往宫城方向望,有人已经转身散去,各说各话,声音重新在巷弄里嘈杂起来。
辛宪英也站了起来。她低头拍了拍裙摆上沾的一点泥灰,接过丫鬟递来的手,两人转身向东面的巷子里走去。
小姐,丫鬟跟在她身后,仍意犹未尽,你说吕将军会在许昌待多久?
那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丫鬟想了想,不解:那谁说了算?
辛宪英没有回答。
她走出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晨光正从宫城的飞檐上漫下来,金瓦被照得耀目,那光太亮,叫人看一眼就要眯起眼睛。她眯了一瞬,转过脸,重新往前走,声音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
等到了那一日,你自然就知道了。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湿润气息,把她鬓边的白绢绒花轻轻拂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