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御街两侧的百姓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率先扯着嗓子高呼了一声,转瞬间,这呼喊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了整条街道。彩棚下的朝廷旧臣杨彪、赵温等人,早已是老泪纵横,匍匐在地哽咽失声。
车帘微启,刘协透过缝隙看着外头的景象,看着那些向他叩首的子民,眼眶早已一片冰凉。
唯有吕布一人骑在马背上,身躯伟岸,受着万民的仰视。
没有人觉得不妥。这天子是他从乱军中保下来的,这许昌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跨马走在天子车驾之前,便是向这天下昭告——许昌之主,唯有吕奉先!
车驾缓缓停在皇宫大殿前的高台下。
刘协从车上迈下,一步一步踏上那高耸的汉白玉台阶。
高台之上,伏寿早已静静伫立。朱红色的袆衣在风中微微摆动,凤冠下的金丝珠旒随风晃荡。
刘协快步冲上台阶,立在她面前。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拨开她面前的珠旒,可指尖抖得厉害。伏寿微微抬起头,珠旒向两侧散开,露出她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庞。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眼泪在框里打转,却被她咬牙忍住。
“皇后!”刘协再也按捺不住,一把紧紧握住她的素手。
那手极冰,却握得死紧。刘协缓缓低头,将额头重重抵在她纤细的手背上,肩膀剧烈耸动,却咬着牙不肯发出哭声。伏寿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抚在他脑后,泪珠终于断了线般砸落在刘协的发间。
台阶之下,吕布勒马停在广场中央。
他按剑仰头望去,目光越过那高高的台阶,落在了那一团如烈火般耀眼的朱红倩影上。
珠旒晃动间,露出了她优美的下颌与那一截细白纤弱的颈项。风吹起她的袍袖,显出几分不屈的傲骨。
吕布的手掌不自觉地在缰绳上猛地一紧。
赤兔马吃痛,不安地原地踢踏了一下蹄子,发出一声低鸣。
吕布赶忙松了松缰绳,抬手拍了拍赤兔的脖颈,低声在嘴里骂了一句:“真是邪了门了……”
身侧的成廉催马靠近半步:“主公,您说什么?”
“无事!”吕布倏地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只是那余光到底还是不听使唤地往高台之上扫了一眼。
此时,伏寿已然搀扶着刘协,转身步入了那幽深的红墙大殿之中。巨大的朱漆宫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将那抹朱红色的背影隔绝在天地之外。
吕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这深青色的蜀锦朝服,勒得他胸口闷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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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车骑将军行辕。
一跨进内宅门槛,吕布便迫不及待地解下头上的进贤冠,一把摔在案上;紧接着解开腰间那条硌人的革带,将那件昂贵的深青蜀锦朝服脱下,狠狠扔在榻上。
他换回了那件玄色深衣,踩着一双软底布鞋,在屋里狠狠活动了一下肩膀与腰背。
“活过来了!”吕布长舒了一口气,只觉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
成廉默默地走上前,将榻上的朝服仔细叠好,放进木箱里:“主公,明日卯时大朝会,百官皆需到齐。您的位次……在杨彪之下,赵温之上。”
吕布在榻沿坐下,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左腿。站了一整上午,这老伤到底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他合上双眼,可脑海里翻来覆去闪现的,却全都是宫门前那一幕——漫天晨光下,那女子身着朱红袆衣,戴着凤冠珠旒,独立于高台之上的清冷模样。
“成廉。”吕布忽然睁开眼。
“末将在。”
“你说……本将今日在大殿前,是不是多看了皇后几眼?”
成廉头也没回,手上叠衣服的动作丝毫不慢:“回主公,末将当时正警戒四周,并未注意。”
吕布冷哼了一声:“你最好是真的没注意。若是回头在大夫人面前多嘴,本将抽你的皮。”
成廉将箱笼扣上,面色如铁:“末将追随主公多年,向来守口如瓶,从不与大夫人碎嘴。”
吕布狠狠瞪了他一眼,指了指他,到底没找着话反驳。
窗外,迎风招展的“吕”字大旗在三月的春风里猎猎作响。远处的皇宫方向,隐隐传来悠扬的钟鼓之声,那是太常寺在为明日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排演礼乐。
吕布听着那一声声肃穆的钟鸣,在这许昌城的午后,慢慢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