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二十三。许昌,车骑将军行辕,议事厅。
次日辰时,九位重臣又齐齐坐回了议事厅内。
日光穿过雕花木窗,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通红。吕布端坐在正中榆木大案后,脸色较昨日圆润了几分,眼眶周围的黑晕褪去了一层,可双眸里的锋芒却愈发沉稳灼人。在他面前,除了昨日那卷沉甸甸的牛皮竹简外,还整齐地码放着一叠连夜裁好的新竹片,散发着新鲜竹木特有的清香。
“昨日议了官制,今日议别的。先顺着昨日的话头,把科考的定章落实。”
吕布伸出粗粝的手指,轻轻按在竹片上,看向辛毗:“佐治,你昨日进言,令世家子弟可自费入格致院学习——此策甚合我意,准了!格致院特设‘官费’与‘自费’两科。官费名额专辟给寒门贫寒子弟,由朝廷度支供养;自费名额则敞开面向豪门世族。两者所授之学业、考校之试题毫厘不差,凡考校合格者,一律按律授官。然自费之门槛须于律典中明文载彩——学费自筹,食宿自理,绝不可侵占官费名额半丝半毫!世家若愿送子弟入格致院受业,格致院开门相迎;若不愿来,朝廷亦不强求。”
辛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佩服,起身长揖:“主公圣明,此策既给世家留了余地,又守住了朝廷体统,大善!”
“除科考之外,尚有一件关乎万世基业的大事——设学堂。”
吕布顺手翻开一片新竹片,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大厅内传开:“科举若要大推,全国各地必须广设学堂!自今而后,天下每县至少设一所官办学堂,后续逐步推广,直至乡村全覆盖。学堂划分为两级——蒙学与经学。”
他扫视众人,细致拆解:“蒙学招收十岁至十五岁之幼童,不论贫富贵贱、门阀寒庶,皆可免费入学读满两年,专攻识字、算数、律法基础;经学则接纳蒙学考核优异者,再读三年,深研经义、策论、算数、格物实务。凡于学堂苦读满五年者,方有资格报名科举初试!至于学堂之教习先生,一律由中央格致院统一考核后下派任用,严禁地方私相授受!”
陈登略一思索,欠身插话:“主公,每县各设学堂,束修、薪俸、营造之资庞杂,这笔钱粮从何处拨付?”
“户部从国库拨给一半,地方官府自筹一半。”
吕布显然早有考量,对答如流:“地方自筹之资,可从商税抽成中拨付,亦可划拨‘学田’!各县官府划出一块上等官田作为学田,租给贫苦百姓耕种。学田免纳朝廷田赋,然租户须缴租给学堂。租子按市价七成收取,留三成利给租户。如此一来,学堂有了绵绵不绝的进项,租户亦能得实惠,相得益彰!”
陈登闻言,抚掌赞叹,再无异议。
吕布将手上的竹片翻过一页,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势也随之凝重如山。
“接下来,议税制。”
议事厅内的气氛骤然一紧。在座九人心领神会——官制不过是架梁立柱,这税制才是真正的割肉抽筋、关乎天下命脉!
“田赋一事,徐州、青州、冀州已然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须推行至全国!”
吕布竖起两根手指,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全国推行之后,严守两条铁律!其一,士绅一体纳粮!管你是宗室勋贵、朝堂高官,还是地方名门世族,只要名下占着土地,便须按亩交粮!地多者多交,地少者少交,绝无特权豁免!其二,摊丁入亩!彻底废除千百年来套在百姓头上的‘人头税’,将其全数摊入田亩之中!有田者按亩交纳,无田之贫苦流民,免纳丁税!”
说到此处,吕布语气稍缓:“然此法不可一刀切下。各州情况错综复杂,有的州县已然将田亩清丈明白,有的州县尚在推行。凡清丈完毕之州县,即刻推行新税法;未清丈完毕者,待清丈核实后再行推行。徐徐图之,绝不可仓促图快引发动荡。”
沮授眉头微皱,起身拱手问:“主公,若彻底取消人头税,各州府每年的税赋总额是否会大幅下挫?国库钱粮若有亏空,又当如何?”
“税额表面看确实会下降,可降的是榨干百姓骨髓的无理苛捐!”
吕布目光清亮,侃侃而谈:“百姓头上的人头税没了,手里能攒下的余粮便多了。流民有了活路,地里的粮食丰沛,市面上的粮价自然平稳!粮价一稳,百业俱兴,商税与市税便能几何倍数地补回来!这笔大账,陈元龙在徐州亲算过——徐州废除丁税当年,商税激增两成,市税涨了一成五!盘算下来,官府库银不但未减少分毫,百姓的日子反而一日好过一日!”
陈登挺直腰板,颔首接话:“臣可为主公作证!徐州去年秋税之后,粮价稳在每石一百五十钱上下;而在前年推行新政前,每石粮价曾暴涨至两百三十钱!百姓手中有粮,百业自然通畅。”
吕布极赞许地看了陈登一眼,继续拍案道:
“再说徭役!自今而后,强征百姓无偿服徭役之陋习,彻底废除!改设‘有偿雇役’!”
他按着案几,声音掷地有声:“日后官府凡有修筑道路、疏浚河渠、加固城池、运送粮秣之工程,严禁强拉民夫!官府要用民力,便须出钱雇佣!工钱一律按市价按日结算,每日管饭一顿。百姓愿意来者,与官府签署契约,凭契约按日支取工钱;若有违约克扣工钱者,官府加倍赔偿!此条律令,须明文镌刻于大汉律典之中!”
糜芳眨了眨眼,忍不住出声询问:“主公,若全数改用有偿雇役,这浩大的工钱从何处出?”
“从各州府之杂税抽成中拨付!”
吕布对答如流:“杂税由中央户部统一核算调度,优先保障雇工之薪水!若有不足,由地方商税补充;若仍有缺口,由中央国库专项拨付!总而言之,绝不许官府白吃民力、白征民夫!”
说罢,吕布再次翻过一片竹片,目光如刀:
“再说商税!确立统一商税律条——行商过税‘百抽二’,坐贾注税‘百抽三’!何意?行商贩运货物的过关抽税,按货值百抽二;坐贾开店经营之买卖,按营业额百抽三!自中央至各州府县,严禁私自加征半文钱,严禁私设任何路障关卡!”
“所有商税明细,由中央商部统一制定,定期布告天下!凡有地方官吏敢私自加税者,查实即刻罢官免职,终身永不录用;凡敢私设关卡卡扣商贾者,以谋逆滥权力治罪!商部每年考核各地商税,多收者重赏,少收者严惩!然赏罚归赏罚,严禁为凑考绩而滥征暴敛!商税要轻、要稳、要清清楚楚!商人能算明白买卖成本,才敢放开手脚通商贾!”
大厅内落针可可闻,九位重臣听得神色各异。
就在此时,一直沉吟不语的刘晔缓缓抬起头来。他坐在右侧第三位,眼底带着几分探寻与深意,拱手道:
“主公,臣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布看向他:“子扬但说无妨。”
“行商百抽二,坐贾百抽三,此乃天下一等一之轻税;徭役给付工钱,此乃休养生息之重民;士绅一体纳粮,此乃平抑兼并之均赋——凡此种种,臣皆极赞同!”
刘晔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然臣斗胆一问——主公是否对这商贾之人过于优厚了?大汉四百年规矩,士农工商,商居最末!商人不得穿丝绸,不得乘马车,子弟不得立于朝堂!如今主公轻商税、通商路,甚至允许商贾子弟应试科举……臣只怕天下士人会妄加议论,说主公这是贱视士人、尊崇商贾!”
听闻此言,陈宫与崔琰眉头微蹙,而糜芳则是握紧了怀中的账册。
吕布定定地看着刘晔,眼中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透出一股洞察世情的通透。他知道刘晔是在替他向天下士人投石问路,将质疑摆在台面上说清楚。
“子扬,你言商贾居最末。那我且问你——”
吕布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这许昌城内数十万口人的口粮,从何而来?是从城外的农田里打出来的。可田里的粮食,又是如何源源不断运进城内粮仓的?是商贾运进来的!陈留之铁器,如何送达许昌?是商贾运来的!青州之精盐,如何跨越千里运抵淮南?是商贾贩运过去的!若无商贾通有无,许昌百姓吃不到粮,用不起铁,穿不上布!”
吕布重重一拍案几,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士农工商,工与商本就融为一体!无商贾通达,工匠造出之器物烂在库房;无商贾贩运,农夫种出之粮食换不回钱粮盐巴!甚至这满朝士人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案上用的笔墨纸砚,哪一样离得开商贾的舟揖陆运?!”
“商人者,乃天下血脉之流通也!”
吕布言语如刀,斩钉截铁:“货由产处运往用处,由余处运往匮处,只要这血脉畅通,天下万民皆有活干!种地的有收入,打铁的有饭吃,织布的有衣穿,赶车的有工钱!所有人有活干,这天下便乱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幽深:“当年曹操治下关卡林立,地方官私设重税,一个商贾从陈留运一车铁器到许昌,沿途要被克扣七八道重税,铁器售价生生翻了一倍!百姓买不起铁器,打铁的工匠无活可干,只能抛弃祖业流亡当兵;当兵的多了,种地的流民少了,粮价暴涨,流民遍地……这便是恶政造成的死循环!今日我要做的,就是用轻商税、通商路这把利刃,将这卡死天下的死循环彻底砍断!”
这番惊天动地的道理在议事厅内回荡,振聋发聩。
刘晔听得心潮澎湃,眼中满是敬服,深深一躬:“主公高瞻远瞩,洞若观火,臣再无半点疑虑!”
糜芳在旁兴奋得直搓手,低声嘟囔道:“主公这笔通达天下的经济大账,算得比我这做买卖出身的还要精明百倍!”陈宫与陈登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
“呼……”
吕布长舒了一口气,伸手将案头那卷写满改天换日方略的竹简缓缓合拢。
“税制便议到此处!七日之期稍纵即逝,诸位今晚归家之后,将今日所议之条陈撰写成文,明日带来合稿!散会!”
“诺!”九位重臣轰然起身,肃然鱼贯而出。
议事厅内重新归于沉寂。
吕布独坐在巨大的榆木案后,并未起身。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感受着浑身骨骼散发出的酸痛与疲惫。窗外的清风吹拂进来,掀起案头竹简的一角,上面的墨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吱呀。”
门环轻响,成廉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热粥走了进来,将瓷碗轻轻放在案角。
吕布睁开眼,看着那碗冒着白气的热粥,又抬头看了看按刀侍立的成廉。
“成廉……”吕布沙哑着嗓子,轻声问道,“你说我写出来的这套翻天覆地的规矩……真能成吗?”
成廉站在案前,铁塔似的身躯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粗声粗气地说道:
“主公,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政。可末将跟了主公半辈子,只认准一条死理——凡是主公想干的事,刀山火海,就从来没有干不成的!”
吕布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端起热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水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与疲惫。他将空碗放下,重新抓起案角的毛笔,蘸满了浓墨,在竹简末尾重重添上了几行凌厉的大字。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缓缓响起。
敲过了午时,又敲过了未时。
而那支饱经风霜的羊毫笔,在斑驳的竹简上,始未曾停歇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