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偏厅那扇沉重的榆木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吱呀”一声脆响,撕裂了清晨清冷的寂静。
最先跨出门槛的是陈宫。
他一只手扶着漆剥斑驳的门框,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摞沉甸甸的竹简。那身平日里极其整洁的名士宽袍,此刻皱得像块被肆意揉搓过的桑皮纸;发髻歪斜在脑后,几缕散乱的花白碎发死死粘在冒着虚汗的额角。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皮沉得仿佛挂了铁块,每跨出一步,腿脚都轻飘买空,如踩在虚无的棉花上。
他在门口定定地站了一息,任由清冷的晨风吹拂着干裂的面颊,这才紧了紧怀里的竹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正厅走去。
紧接着出来的是陈登。
陈登比陈宫轻岁不少,可此刻那张清癯的面庞上亦看不到半点朝气。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眼框周围青黑一片;嘴唇爆起了白皮,原本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拉碴一片,狼狈不堪。他怀里同样紧抱着用麻绳死死捆扎的一摞竹简,那宽大的袖口上全是一层叠一层、干涸了的黑墨。他走到门槛处,双腿一软,脚尖猛地绊在石阶上,身子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元龙小心!”
身后一只沾满墨渍的手急忙伸出,拽住了陈登的后衣领。
出手的正是刘晔。刘晔头上的进贤冠歪歪斜斜地耷拉着,连朱红色的冠缨都松脱开来,垂在耳边。他右手抓着竹简,左手甚至还下意识地捏着一支早已干涸的羊毫笔。他整双手黑得如同刚从墨池里捞出来一般,连指缝里都填满了黑色的墨泥。他张开嘴打了个极其疲惫的哈欠,可哈欠打到一半,眼皮便重重合上,竟维持着半张嘴的滑稽模样,僵在原地迷糊了三秒。
沮授迈出偏厅时,身子如风中残烛般晃了三晃。
他手里没有抱大摞的竹简,唯独将一卷关乎全军命脉的军制细则死死按在胸口,手指用力得发白。他眼神涣散,走到廊柱旁,脱力般地将脑勺重重靠在冰凉的红漆木柱上,双眼一闭,再无动静。
辛毗则是近乎爬着出来的。
他整条右臂的衣袖都被浓墨浸透了,显然是熬夜伏案时直接枕着墨池写字所致。他脸色发青,双唇毫无血色,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却闪烁着疯魔般的亢奋。他怀里的竹简比任何人都厚重,用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了几圈,麻绳深深地嵌进他痉挛的手指肚里,拉出一条条刺眼的血痕。
崔琰走在辛毗身后。
这位清河崔氏的风骨名士,即便已是灯尽油干,脊梁骨却依然挺得如同一杆青松。只是他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伸出手按一按发僵的腰胯——连续两夜维持着跪坐姿势,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晨曦照拂在他鬓角上,那里竟不知何时悄然新添了几缕刺眼的银丝。
糜芳从偏厅跨出来时,嘴里还在魔怔般地低声念叨着数字。
他左手夹着账册竹简,右手抓着一把沉甸甸的算筹。走动间,指缝里漏出了几根精致的骨质算筹,“啪嗒、啪嗒”掉落在石阶上,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全然不知。他看到前方的陈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嗓子干涸得只能发出沙哑的“嗬嗬”声,只能举起手里的算筹,比划了一个“两卷归一”的手势。
徐庶走在最后。
他卸下了腰间的长剑,将几十片写满律条的竹简用一块青布仔细包好,斜背在宽阔的背脊上,宛如背着一把杀伐的战刀。走到廊下,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根直挺挺地滑坐下去,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摊在青砖地面上,头颅往旁边一歪,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混浊的口水,呼吸声粗重如雷。
九位名动天下的顶级奇才、名士重臣,此刻就这样毫无顾忌地瘫倒、靠卧在许昌行辕的廊下。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动弹。
破晓的红日从东面的屋檐上方冉冉升起,将万道金辉洒在这九位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人身上。在他们身前的石阶上,整齐地码放着九摞沉甸甸的竹简,一摞比一摞厚重,一摞比一摞冰冷。
那上面写着的,是改朝换代的官制,是休养生息的税制,是图强自保的军制,是打破门阀的科考,是开启民智的学堂,是格物致知的百工,是整肃吏治的律令!
“吱呀——”
议事厅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吕布伟岸如山的身影迈了出来。
他穿着一领洗得发干的玄色深衣,目光自石阶上这副光景上一一扫过。
看着沉睡的陈宫、抱着竹简抵着下巴的陈登、蹲在墙根睡迷糊的刘晔、靠着廊柱呼吸悠长的沮授、用竹简垫着当枕头的辛毗、头一点一点地下垂却依然腰杆挺拔的崔琰、数着数着算筹昏倒的糜芳,以及歪头流口水的徐庶……
吕布没有出声,亦没有发笑。
他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石阶前,弯下腰,将糜芳掉落在地上的那两根骨质算筹捡起来,极其温柔地塞回他痉挛的掌心里。接着,他蹲下身,抽丝剥茧般将辛毗枕在头下、随时可能被汗水浸湿的那卷绝密竹简缓缓抽了出来,放回那摞文书的最上方。
辛毗在睡梦中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有醒来。
吕布站起身来,转向按刀守在院里的成廉,压低了如雷的嗓音:
“将诸位先生好生抬下去。偏厅榻不够,便抬去后院客房,一人一间,拉上厚帘!派精锐亲兵守在门口,半点风吹草动都不许惊扰!”
成廉眼眶微湿,重重抱拳,忙招呼十几个手脚最轻柔的亲兵,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九位虚脱的重臣架起,缓缓抬往后院。
陈宫被抬起时,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吕布一眼,嘴唇嚅动。
吕布朝他轻轻按了按手,温声道:“去睡吧。天坍下来,有我顶着。”
陈宫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放心地闭上了双眼。
待九人全数被抬走,廊下重新归于死寂。
吕布蹲在青砖石阶上,伸出粗粝的手指,一摞一摞将那些带着体温与墨香的竹简抚平、翻看。
字迹或工整如蝇头楷书,或狂放如铁画银钩,多处有刀片刮去重写的痕迹,墨迹犹湿。
陈宫的官制,条理清晰,制衡精准;陈登的税制,附带着密密麻麻的精算例证;沮授的军制,列清了每一兵种的抚恤银钱……每一字,每一句,皆是万世利病,字字千钧!
吕布伸出双手,将这九摞厚重的竹简抱入怀中。
这分量沉得压人,可他的双臂却稳如磐石。他将竹简搬回正厅大案,推开杂乱的旧文书,将九摞文书码得齐齐整整,抽出一根粗糙的牛皮绳,将它们地勒成了一整捆!
那一捆竹简厚重如山,静静地立在大案正中。
“成廉,备马。”吕布豁然转身。
成廉一愣:“主公,现在?您……您亦两夜未合眼了啊!”
“现在就去。”
吕布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进贤冠,将领口抚平,掸去袍袖上沾染的灰尘。他将那捆沉甸甸的绝世方略重新抱入怀中,步履坚定地跨出了行辕大门。
门外,神骏如龙的赤兔马早已等候多时。
吕布将竹简用皮革稳稳地绑在马鞍前方,翻身上马。赤兔感念到主人的冲天豪情,扬起前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驾!”
一夹马腹,赤兔如同一团疾驰的红云,轰然冲入许昌清晨的街道。
破晓的曙光刺破薄雾,将吕布与赤兔马的影子在青砖街道上拉得极长极长。马鞍前那捆厚重的竹简压得马鞍吱呀作响,可吕布上身挺得笔直,马速半点未减!
穿过静谧的御街,越过森严的宫门广场,赤兔马一路狂奔至许昌许昌宫前,这才在急促的马蹄声中轰然勒定!
“吁——”
吕布解下那捆竹简,抱在胸前,翻身下马。
在他面前,是高达数十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汉白玉御道台阶。
冰冷的晨风吹拂着他的玄色袍袖,吕布仰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凌霄宝殿,没有任何犹豫,抬起沉重的战靴,重重踩在了第一级台阶之上!
脚步声沉稳有力,一声,一声,回响在死寂的宫阙之间。
七日之期已到。
他带着这套将要彻底撕碎旧世道、重造汉家天下的大政方略,叩阙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