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二十七。许昌宫,偏殿。
天刚蒙蒙亮,冷冽的晨风顺着高耸的宫墙吹进来,卷起廊下挂着的绢灯。
吕布抱着那捆粗绳系着的竹简走进宫门时,朱红的大门才欠开一道缝隙。宫门前的羽林宿卫认得这位风头正劲的大将军,见他披霜而来、怀抱重册,不敢有半点延误,连忙躬身引路。
小黄门领着吕布,避开了宏伟空旷的正殿,一路转入了侧翼的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设得简单朴素。靠窗摆着一张黑漆凭几,案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与几卷翻得起毛边的地方图经。吕布将怀中那捆沉甸甸、带着九位重臣体温与体香的竹简重重放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响动,随后解开披风,在凭几前盘腿端坐。
小黄门猫着腰退了出去,低声道:“请大将军少憩,奴婢这便去禀报天子。”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案上的热茶渐渐冰凉,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茶膜。吕布自己拎起茶壶倒了一碗,仰头咽下,而后闭目养神,又等了半个时辰。
窗外天色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穿透镂空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宫里的晨钟“铛——铛——”地撞响,沉闷的钟声在巍峨的殿宇间回荡。紧接着,廊下传来了宫女们端着铜盆、食盒轻步走过的窸窣声。
吕布双目微睁,粗粝的手指在膝头上轻叩了两下,又在案上叩了两下。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偏殿门口,撩开红绢帘子朝外看去。回廊深处空空荡荡,唯有两名身着黑甲的宿卫如木雕般抱着长矛立在檐下。
又过了约莫两柱香的工夫,廊下终于传来了轻微急促的脚步声。小黄门一溜小跑地折了回来,额头上渗着细汗,脸上挂着一抹难堪的讪笑,腰弯得极低:
“大将军……陛下昨夜......,寝疾未醒。还请……请大将军在殿内再宽坐片刻。”
吕布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小黄门。那小黄门吓得双腿打颤,恨不得将脸贴进地缝里去。
吕布并未当场发作,只是自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知道了。”
转身回案后落座,吕布端起那碗凉透的苦茶抿了一口,心中暗自冷笑:“这小皇帝,年纪轻轻,身侧又有佳人,当真是春宵苦短不早朝。”
他想起那日朝堂之上刘协那战战兢兢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又想起此前伏后在宫门前迎候时的楚楚可怜。小夫妻俩在曹操的阴影下提心吊胆过了这么些年,如今一朝解脱,贪睡片刻倒也是人之常情。
可转念一想,吕布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若天子日日如此荒怠,这关乎天下万民休戚的更化大业,又该如何推动?
“大将军久等了!是朕来迟了。”
一道带着些许疲惫与慌乱的声音突然在殿后响起。
只见天子刘协从侧门快步走出。他身上仅套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锦绸常服,并未戴天子平天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发髻束在脑后。面色虽比数日前圆润了些许,可眼眶下方却清晰地挂着两道青黑,显然昨夜确实未曾安睡。
见吕布昂然伫立殿中,刘协快步上前,主动弯腰拱手。
吕布按剑侧身,回了一礼:“陛下龙体要紧,臣亦是刚到不久。”
君臣二人分主次落座。刘协的目光瞬间被案头那捆比人还高、粗如小桶般的竹简吸引了过去,那双清亮的名士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彩:
“大将军……这便是‘更化’之细则文书?!”
“正是。”
吕布伸出如铁打般的手臂,将牛皮绳一把扯断。“哗啦”一声,九摞厚重无比的青竹简在长案上如卷轴般推开,自案头一字排开,一直拖到了案尾!
吕布按着第一摞竹简,将其推至刘协跟前,粗粝的嗓音在偏殿内震响:
“陛下请看!第一摞,乃中央与地方官制!改三公九卿为九部十八级,设立内阁制与地方三司分权,将权力条分缕析,防止推诿割据;”
“第二摞,乃天下税制!废除千年人头税,推行‘士绅一体纳粮’与‘摊丁入亩’,改无偿徭役为有偿雇役,厘定商税百抽二、百抽三,休养民力;”
“第三摞,乃军队革新!划分职业军人与招募军人,严禁强抓壮丁,设伤残退役抚恤,铸我大汉铁血雄师;”
“第四摞,乃科举与学堂!废除世家垄断之察举,每县设官办学堂,凡大汉子民皆可考校入仕;”
“第五摞,乃格致院细则,尚工尚技,利国利民;第六摞,乃吏治考课;第七摞,乃刑部律法与死刑复核;第八摞,乃十三省推行更化之进程时间表;第九摞……”
吕布顿了顿,按着最后一摞密密麻麻写满算法的竹简:“此乃徐州刺史陈登与度支重臣糜芳,连夜核算出来的天下钱粮总账!”
刘协坐在案后,被这一声声如惊雷般的拆解震得目瞪口呆。
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最上面的官制细则,翻开第一页。
竹简上的墨迹带着一股刺鼻的体温与菜油灯气味,有些字迹因刀刮重写而显得黑白交织。刘协一字一句地看下去,起初眉头紧锁,可越看眼里的光芒越发盛大,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这不再是空洞的圣贤文章,亦非虚无缥缈的治国大话,而是精确到了每一个品级该拿多少石禄米、每一个部门该核查何种账目的无双利器!
“这……这真是绝世之方略啊!”
刘协猛地抬起头,目光惊骇地看着吕布:“大将军……这些惊天动地的文字,皆出自你一人之手?!”
“臣不过出了大纲。”
吕布坦然摇头,沉声道:“此乃陈宫、陈登、沮授、崔琰、辛毗、刘晔、徐庶、糜芳与臣九人,于行辕偏厅内,写出来的!”
刘协闻言,伸出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那九摞高高堆起、近乎将他身躯挡住的竹简。
九摞竹简,重逾百斤。
他忽然觉得,这不仅是一堆竹片,而是整座大汉四百年的江山沉淀!这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这个年轻的皇帝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将军……”刘协咽了咽干涸的喉咙,低声问道,“如此庞杂之宏图,朕当看多久?”
“陛下不必急于求成。”
吕布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抱拳道:“文书留于御前,陛下可字字推敲、句句核验。臣先行告退,明日辰时,臣再入宫与陛下逐条合议。”
刘协肃然起敬,亦跟着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大将军辛苦!朕定当宵衣旰食,通读此卷!”
吕布不再多言,转过身,大步踏出了偏殿。
殿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身上,将那领深青色的官服染上了一层金色。
走到高耸的御道台阶上时,吕布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木窗大开着,那个年轻的皇帝已经重新坐回了黑漆几案前,正埋头于厚重的竹简之中,身形消瘦,却无比专注。
吕布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后收回目光,按剑走下高台。
宫门外,赤兔马见主人出来,欢快地昂首长嘶。
“去告知公台他们,让他们安心睡够。”吕布跨上马鞍,对着身侧的成廉吩咐道,“仗,才刚刚开始。”
“诺!”
赤兔马欢快地踏着石板路,清脆的马蹄声在清晨空旷的御街上回荡。
骑在马背上的吕布,忽然觉得胸前有些空落落的——那捆伴随了他几天几夜的沉重竹简不在怀里了。
可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的脊梁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那卷竹简留在了刘协的案头,明日便会变成御前的争论,后日便会化作明诏颁布天下!田赋会变,军制会变,官吏会变,这僵死四百年的天下,终将在他吕奉先的手中,彻底易辙重生!
吕布挺直了巍峨如山的背脊,任由破晓的晨光将自己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那一刻,他不再只是马踏千军的飞将,而是真正立于沧海之巅、手握乾坤的汉家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