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南街市。
吕布走出宫门时,红日已然高悬,金灿灿的阳光倾泻在许昌城的青瓦灰墙之上。
那些曾被战火熏得黢黑斑驳的砖缝,在晨光照耀下泛着融融的暖意。
吕布勒住了赤兔马。他并未急于赶回车骑将军行辕,而是端坐在修长挺拔的马背上,仰头凝视着这片重获新生的大汉帝都。成廉领着数名侍卫按刀伫立在身后,见主公沉思,亦悄然勒紧了缰绳。
“成廉,不必急着行马,随我慢些走。”
“诺!”
两骑马沿着宽阔的御街缓缓向南踱步。街道两旁,晨起的喧嚣已然沸腾。卖布匹的商户将沉重的漆木门板一块块卸下;粮铺的小伙计把一袋袋新运抵的粟米码在门前;铁匠铺里“叮叮当当”传出律动有力的击打声,火星四溅。
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挑着担子卖杂货的货郎穿梭在人群中,吆喝声此起彼伏;推着独轮车运送新鲜菜蔬的汉子满头大汗;挎着竹篮采购食料的妇人三三两两低声碎语。几个孩童在巷口嬉戏追逐,一只毛发蓬松的黄狗嗷嗷叫着追赶花猫,猛地自暗巷冲出,差点撞上赤兔马修长的前腿。
赤兔昂首打了个响鼻,修长的蹄子轻巧地往旁一侧,避开了受惊的花猫。吕布低头凝视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
吕布一身玄色深衣,腰间仅按着一柄饰有吞口兽图案的环首刀。可他那巍峨如山躯体骑在通体火红的赤兔马背上,比街市上所有人都要高出一截,宛如天神下凡。
沿途不少眼尖的百姓认出了这位迎回天子的大将军,纷纷神色恭敬地退避两侧躬身下拜。吕布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是微微点头微笑致意。
马蹄声“嗒、嗒”地叩击着坚硬的石板路。
行至城南拐角的一条巷口时,一阵浓郁的焦香味忽地钻入了吕布的鼻腔——那是面粉在土炉中烘烤特有的麦香,其中还夹杂着细熬小米汤的甜润气味。
吕布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腹中空空。自昨夜起至天明呈递文书,他滴水未进。
他翻身下马,将赤兔马缰绳随手递给成廉:“随我吃口热饼。”
这是一处极其简陋的街边饼摊。
一张略显斑驳的矮木桌,两条长凳,后头搭着一座粗糙的柴火土炉。白烟袅袅上升,一位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卷着袖子,赤红着脸庞用铁铲翻动着炉内的胡饼。
旁边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娘子,正围着粗布围裙,用木勺细致地舀着沸腾的米汤。
见有身材极其魁梧的贵人跨步入内,小娘子下意识地抬眼,手里的木勺猛地悬在半空,白皙的面庞瞬间爆红到了耳根——她一眼便认出了眼前的男子!
天子还都那日,她曾挤在万民欢呼的人群边缘,远远瞻仰过这位骑在赤兔马背上的飞将。此刻,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竟卷起宽大的绣袖,露出结实如铁打般的手腕,大剌剌地坐在了她家简陋的长凳上。
“老丈,来两张刚出炉的胡饼,一碗浓米汤。”吕布粗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汉忙不迭铲出两张焦黄酥脆的胡饼,小娘子则面带娇羞、低垂着眼帘,双手恭敬地端上一碗冒着白气的米汤。
吕布拿起胡饼咬了一大口。
麦面烤得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咔嚓”脆响,滚烫的麦香在口中迸发开来。他哈了口气,就着香甜浓稠的小米汤咽下肚去,只觉一股热流自食道涌入胃袋,浑身的疲倦与寒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不过片刻工夫,两张大饼与热汤便全数见底。
吕布畅快地抹了抹嘴,伸手去摸腰间的锦囊取钱。
“大……大将军!”
那小娘子两只纤手紧紧捏着围裙角,脚尖微缩,好半晌才鼓起勇气,微不可闻地小声说道:“大将军入店吃饼,小店万万……万万不敢收钱。”
吕布摸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小娘子的脸颊已红得如同熟透的蜜桃,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一层粉色。她飞快地抬眼偷瞄了吕布一眼,又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去,小声道:
“那天子还都之日,小女子在御街旁见过将军威仪。爹爹说……大将军是替咱们穷苦百姓打仗的大英雄。今日将军能临小店,是小店天大的福气,若是收了银钱,邻里定要唾骂我们不知好歹……”
吕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戎马半生,统帅过十万铁骑,横扫过关东诸侯,万千敌军在面前伏尸叩首亦不能让他动容分毫。可此刻,面对一个摆摊少女真挚而崇敬的挽留,这位名动天下的飞将却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不知所措。
按照行伍规矩,兵卒吃喝抢夺那是匪,他吕奉先做不出白吃白喝的事;可若硬生生砸下银钱,又恐伤了这对勤劳父女的一片热忱。
吕布剑眉微挑,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陡然双眼一亮,抚掌大笑。
“成廉!”
按刀立于一旁、正暗自好笑的成廉赶忙上前:“末将在!”
“去取一块上好的桐木板来,请城中工匠刻上一方牌匾,刻九个字——‘汉大将军来吃都说好’!”
成廉登时愣在当场,面色极其怪异:“主……主公,刻这字作甚?”
吕布昂首而立,指着土炉高声道:“挂于此店门楣之上!日后许昌城内百官商贾见此牌匾,便知连当朝大将军都对老丈这胡饼赞不绝口,生意自当蒸蒸日上!岂不比几枚钱币实在百倍?!”
老汉手中的铁铲“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惊得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小娘子更是娇躯微震,美眸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慌乱。
吕布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老汉微微躬身拱手:“老丈手艺绝伦,本将今日吃得甚欢!此匾便赠予老丈,全当付了今日与日后的饼钱。”
言罢,吕布不再多言,迈开大步跨出小店,潇洒地翻身上马。
赤兔马长嘶一声,抖落漫天金辉,向着城南深处小跑而去。成廉按刀赶忙追上,忍俊不禁地低声问道:“主公,那牌匾……真要挂上啊?”
“如何不挂?”
吕布横了成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通透的笑意:“本将军一诺千金!凡事皆有其道,给钱不过一日之饱,赠匾方能保其一家百日衣食。这便是通商惠民之理,懂么?”
成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马蹄声清脆,穿过熙熙攘攘的市井街巷。
吕布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周遭生机勃勃的许昌城——沿街叫卖的商贩、奔跑戏耍的孩童、在朝阳下露出淳朴笑容的黎民百姓……
他忽然意识到,这几日他在偏厅内与九位重臣熬心沥血拼出的九摞竹简,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律条与字句。
那是老汉炉子里喷香的胡饼,是少女脸上无忧的红晕,是这疮痍乱世中,千千万万底层贱民得以像人一样活下去的唯一曙光!
他想起了三日前的深夜,自己独自坐在案前写完《军制》与《税制》细则后,在竹简末尾悄然落下的那行未曾向任何人展示的行草:
“愿天下黎庶,皆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活干。”
吕布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背脊如长枪般挺得笔直,骑着赤兔马轰然踏入迎面而来的万道朝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