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声穿透厚重的宫墙,在夜色里敲过了三响。
许昌宫,偏殿内依然一派彻夜通明的通亮景象。
豆大的油灯爆出一朵油花,将天子刘协伏案的修长影子投射在青砖地面上。他已经在这张黑漆几案前整整端坐了一整天。自清晨吕布解开那绝密条陈离去之后,这位年轻的大汉天子便如魔怔了一般,寸步未曾离开。
偏殿一角的几案上,御膳房送来的午膳与晚膳原封不动。瓷碗里的汤汁早已凝结成了一层白脂,冰冷刺骨,他竟连一次筷子都未曾动过。整整一日一夜,他只饮下了三碗冷茶,除了两次欠身去偏殿后解手之外,所有的心神全数倾注在了眼前的九摞青竹简上。
竹简上的字迹千姿百态——陈宫的字工整方正,透着股丝毫不苟的沉稳;陈登的行草字迹细密,旁侧密密麻麻标注着算筹演练的数字;沮授的字体沉雄如山,杀伐之气跃然纸上;崔琰的字则如铁画银钩,骨力遒劲;辛毗的字迹则带着几分潦草狂放,显然是极度亢奋下挥毫而成。
刘协看得慢,字字推敲,句句核验。
当读至《官制》一卷时,他甚至亲自研墨,提笔在一片空白素帛上绘制出了“九部十八级”与“内阁三司”的权力制衡图。画完之后,复又捧着竹简,仔仔细细对了一遍,唯恐漏掉哪怕半个字。
读至《税制》那一摞时,他更命小黄门自御书房搬出了厚厚的旧《汉书·食货志》,将西汉桑弘羊的“均输平准”之法,与吕布所提出的“士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以及“行商百抽二、坐贾百抽三”放在一处逐条比对。
读至《军制》那一卷时,刘协更是按捺不住胸中的澎湃热血,推开几案在偏殿内来回疾步走动,一边走一边掰着纤细的手指,反反复复核算着三成职业军人与七成招募军人的比例与国库支应能力。
而当他颤抖着双手翻开《科考与学堂细则》,读至“天下各县必须设立官办学堂,十岁至十五岁之童子皆可免费受业两年”那一行冰冷却温情至极的墨迹时,刘协只觉得一股酸涩之气猛地涌上鼻腔。
他恍惚间想起了当年在洛阳深宫中的岁月。那时董卓兵乱,西凉军焚毁帝都,皇室子弟颠沛流离,太学废弛,万卷藏书化为灰烬。他贵为九五之尊,想找一位明师、求一卷完好的典籍都是奢望!而如今,这位曾经被世人唾骂为“飞将莽夫”的吕奉先,竟然要在这疮痍遍地的大汉疆土上,为天下苍生底层苦难的孩子,劈出一条通往圣贤与仕途的通天大道!
刘协赶忙低下头去,假意翻动竹简,伸手猛地将眼角渗出的热泪拭去。
“唰——”
轻微的裙摆拂地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伏寿皇后未带繁复的仪仗,仅斜提着一盏绢丝宫灯,在侍女春杏的相伴下,踏着月色自偏殿侧门悄然入内。
她一眼便看到了伏在案前、双眼通红的天子,以及案角的冰冷御膳。伏寿的心尖猛地一抽,挥手示意春杏退下,缓步走到几案前。
“陛下……”
刘协闻声抬起头来。看到妻子的刹那,他那疲惫不堪的眼中爆发出如耀阳般刺目的光彩。他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摞竹简,朝伏寿招了招手,声音因为过度沙哑而显得干涩:
“皇后!你快过来!快来看看这个!”
伏寿将宫灯搁在几案旁,在天子身侧徐徐落座。她秀眉微颦,柔声道:“陛下,三更天了,龙体要紧啊。”
“朕不累!朕一点都不累!”
刘协兴奋得双颊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潮红,他将《官制》竹简摊在伏寿面前,手指颤抖着点在上面的黑字上:“你看!这是大将军拟定的新官制!改三公九卿为九部十八级,设内阁总揽政务对朕负责!你再看这个——”
刘协动作急促地又抽出一摞:“这是《税制》!士绅一体纳粮!世家大族占田亦须照额纳税!曹操在许昌时,世家隐匿户口、偷漏国税,将重压全数摊派在贫苦百姓头上!大将军这一刀,直接砍断了世家的盘剥之根!还有这个……各县设免费学堂!职业军队与伤残养老!商税天下统一定额……”
刘协越说越快,胸膛剧烈起伏,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久违的豪迈大笑:
“皇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大汉历经四百年沉崾之后,终于见到了中兴的曙光!这不再是空口白话,这是实打实的救世绝典啊!这个吕奉先……真乃旷世未见之奇人也!”
伏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夫君。
天子那双深陷的眼眶里燃烧着熊熊大火,脸上的潮红与干裂的嘴唇无一不在诉说着极度的疲惫,可他的精神却昂扬到了极致。自十四岁册封皇后、与刘协结为患难夫妻以来,伏寿见惯了他被董卓挟持时的惊恐,见惯了他被曹操幽禁时的绝望与麻木。
这漫长而黑暗的岁月里,她从未见自己的丈夫像今夜这般,因为几卷竹简而焕发出如此滔天的帝王生气!
伏寿低下头去,就着昏黄的灯火,细致地翻阅着案上的文书。
她出身名门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见识远非寻常宫妇可比。
起初她只是粗粗浏览,可当她的指尖抚过《税制》中关于“取消人头税”、“按亩征粮”的条款时,手指猛地僵住了。再看到《军制》那一卷中赫然镌刻的“严禁强抓壮丁,违者以谋逆论处”以及“阵亡将士遗孀父母由官府养老”时,伏寿的心房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当年西凉军在洛阳街头横行霸道,用铁链将衣衫褴褛的百姓如牲口般强征入伍的惨状;她想起了曹操攻伐袁绍时,许昌城外万千妇人哭送子弟入伍、最终无一生还的滔天悲哭!
那些年,她贵为汉家皇后,坐在深宫之中听着墙外的哀鸿遍野,除了暗自垂泪,连半点波澜都掀不起。
而如今,眼前这冰冷的青竹简上,却用血一般沉重的墨迹写着——严禁抓壮丁,退伍发放养老钱,子嗣可补入官军!
伏寿缓缓合上竹简,纤细的手指深深按在竹片缝隙里,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然一片湿润。她抬起头来,定定地凝视着刘协:
“陛下……这些条陈若真要昭告天下、强行推行,必将把天下的世家门阀彻底得罪干脆。其阻力之大,不亚于一场滔天风暴。”
“朕知道!大将军亦知晓!”
刘协猛地一挥袍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至极的狠辣:“所以大将军才率九位重臣闭门三日三夜,将每一条细则、每一个算法都算得死死的!不给世家留下丝毫钻空子的罅隙!”
天子撑着案几,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穿透偏殿的红绢帘子,望向黑沉沉的夜空:
“朕当了十几年的傀儡天子,无一日不活在苟延残喘之中。今日读了这九摞绝密文书,朕才恍然大悟——朕乃汉室天子!朕不能御驾亲征杀敌,可朕手中的御玺,能将这九卷文书化为颁布天下的天子明诏!”
刘协回过头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妻子:“朕要让这田税变!让这军制变!让这天下受苦受难的亿万黎民百姓,真正能吃上一口饱饭、穿上一件暖衣!这便是朕这个皇帝,能为这四百年大汉江山做的最后一件事!”
伏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眼角的眼泪强行压下。
她站起身来,走到天子身旁,伸出温润柔嫩的手掌,轻轻按在刘协发颤的肩头上:
“陛下的宏图大志,天地可表,先帝在天之灵亦当欣慰。然大业非一日之功,明朝还要召见大将军商议大计。陛下若此刻垮了龙体,这大业谁来推行?听臣妾一言,歇息吧。”
刘协看着妻子眼中那无比坚定与关切的神采,又低头看了看案头那码得整整齐齐的九摞文书。
他沉吟了良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脱力般松弛了下来。
“罢……罢了,听皇后的。明日辰时,朕还要精神抖擞地见大将军!”
伏寿柔声一笑,伸手将案上的九摞竹简小心翼翼地拢齐,用牛皮绳重新系紧,随后扶着脚步发虚的刘协,缓缓步入偏殿后方的寝宫。
侍女早剥好了温软的被褥。刘协褪去龙靴,有些狼狈地瘫倒在榻上。
伏寿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放下层层叠叠的青纱帷帐。正当她提着灯笼欲转身退回外殿时,帷帐内突然传出了刘协迷糊却沉重的声音:
“皇后……”
伏寿脚步微顿,隔着薄纱轻声应道:“臣妾在,陛下还有何吩咐?”
帷帐内沉寂了几息,随后传来了刘协极其复杂的低语:
“你说……大将军吕布,顶着骂名与凶险强推这更化……他究竟图什么?图朕这摇摇欲坠的龙椅?还是图他自己的万世千秋?”
伏寿伫立在幽暗的回廊下,清冷的烛光将她的容颜衬托得无比肃穆。
她隔着帷帐凝视着丈夫模糊的身影,轻声说道:
“陛下,臣妾一妇人,不懂权谋算计。可臣妾只明白一个死理——若大将军图的是曹操那般祸国殃民、篡逆封爵的权位,他绝无必要去写这要得罪全天下世家的条陈。”
帷帐内部再无回应,唯有沉稳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伏寿吹熄了手中的宫灯,缓缓退出了寝宫。
她伫立在偏殿正厅内,借着皎洁的月光,最后看了一眼黑漆几案上那捆如山岳般沉静的竹简。
黑夜即将过去,破晓的晨光正悄然积蓄在天际。
她知道,当明日这偏殿的大门再次推开之时,一场震撼这四百年大汉江山的惊天巨浪,便将在那位飞将与天子的联手之下,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