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十八,申时末。中牟以北,通往洛阳的狭窄官道。
初春的落日将漫天云霞烧得如血一般猩红。
曹操策马狂奔,残存的四百名青州骑兵与三百步卒紧紧护在其左右。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扬起的滚滚黄尘将残阳彻底遮蔽。一路上,马匹的喘息声与兵卒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队伍被拉成了一条疲惫不堪的长线。
许褚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护在曹操身侧。他那柄长柄大刀的雪亮刀刃上,方才在阵斩西凉溃卒时沾染的血迹已经凝固,化为了一层暗红色的斑驳。
队伍前方不远处,斥候拍马狂奔而回,向曹操拱手禀报:
“启禀主公!曹洪将军的大部人马,方才已经安然通过前方丘陵险道!”
曹操闻言,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放松,旋即又狠狠攥紧。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阴鸷与憋屈。从许昌到中牟,自诩智计无双的曹孟德,仿佛生生被吕布当成猴子一般戏耍——先是中牟城下被赵云缠住,紧接着又被吕布率狼骑神兵天降般抄了后路;如今更是像丧家之犬一般夺路而逃,狼狈得甚至不如当年宛城之战。
吕布此人,仿佛成了他曹孟德命里的煞星。
曹操闷哼一声,一夹马腹,率军一头扎进了官道两侧逐渐逼仄的山林之中。
此地乃是一处典型的两山夹一谷之险要地形。左侧的丘陵虽然算不上崇山峻峻,但坡上早已荒芜,生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荒草与稠密的灌木;右侧则是一片老林,树冠遮天蔽日,将落日光辉尽数挡在外头,林内黑漆漆一片,犹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而中间的官道,仅容四马并行,宛如大地上的一道窄缝。
曹操行至谷口,忽然勒住战马,眯起那双鹰视狼顾的独眼,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阴森肃杀的峡谷。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寒意,旋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侧头看向许褚:
“仲康,曹洪当真安然通过了此地?”
许褚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笃定道:“回主公,前军斥候方才回报,曹将军确已过了这片丘陵,往西折去了。”
听到这话,曹操悬着的心稍稍落定。紧接着,他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竟泛起了一抹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狂妄的冷笑。
这笑声在空寂阴冷的峡谷里回荡,显得分外突兀刺耳。
许褚愕然侧首:“主公?大敌当前,您因何发笑?”
曹操扬起马鞭,遥遥指着两侧那荒草丛生的丘陵与密林,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自得:
“孤笑那吕布徒有匹夫之勇,手下谋臣亦不过是泛泛之辈!若他当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此刻便该在此处两侧的山林中设下一伏!等孤的大军尽数入谷,前头一堵,后头一截,孤纵插翅也难逃生天!”
曹操摇了摇头,冷笑道:“可惜啊……吕布终究是个只知冲阵的武夫,想不到这一层,他手底下那几个谋士,也全都是饭桶罢了!”
话音刚落——
“轰隆!!”
左侧高耸的丘陵之巅,陡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仿佛有什么沉重至极的巨石被滚木雷石推下,顺着陡峭的山坡发出撕裂空气的凄厉啸叫!
紧接着,两侧幽暗密林内,成百上千道黑影如鬼魅般暴起!
那是一支清一色身披藤甲、手持短刀的黑山军精锐!他们个个面涂黑漆,宛如山林中索命的夜叉,借着居高临下的狂暴之势,铺天盖地地从山坡上猛扑下来!
当先一员黑甲大将,手擎一柄泼风大刀,跨下一匹烈火战马,身后一杆黑底血字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镇北将军张燕!
张燕立于丘陵高岗之上,借着居高临下的无匹气势,粗犷洪亮的大笑声如滚雷般在狭窄的山谷内炸响:
“曹贼休走!!我家大将军料定你定会走此绝路!恭候多时了,给老子杀——!!”
“轰——!!”
曹操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惨白如纸!
“主公小心!!”
许褚目眦欲裂,爆发出野兽般的狂吼。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双腿疯狂夹紧马腹,那柄沉重的大砍刀带起一道凄厉的惨白匹练,迎着扑杀而下的黑山军狂斩而去!
“噗嗤!噗嗤!!”
血光冲天!许褚的第一刀便将当面两名藤甲兵连人带甲劈成两截;第二刀横扫而出,三人惨叫着倒飞入草丛!
这位虎痴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在密密麻麻的伏兵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带血的缺口!
“主公快走!!许褚为您杀出一条血路!!”
曹操双眼圆睁,魂飞魄散,在几名亲卫的死命架裹下,狼狈不堪地从那血肉模糊的缺口处狂奔突围。
然而,跟在后面的那三百多名青州步卒就没这么幸运了。
狭窄的山道瞬间被合围的黑山军填满。藤甲短刀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刀光翻卷处,残肢断臂与滚烫的鲜血将脚下的黄土染成了一片粘稠的赤红。绝望的哀嚎声、兵刃的交击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曹操狂奔出足足半里地,惊魂未定地勒马回眸。
只见那片山道早已化作了一座人间炼狱,三百步卒被黑山军团团围杀,无一人能够生还。
曹操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渗出了鲜血,他一把抹去脸上的冷汗与部下的血沫,嘶声道:“走!莫要回头!!”
又奔逃了数里,两侧的丘陵渐次退去,官道重新变得开阔。
曹操勒马清点残部——四百名青州骑兵,此刻竟然折损了一半还多,只剩下堪堪不到两百人。
许褚浑身甲胄破烂不堪,沾满了敌人与自己的鲜血;他胯下的枣红马脖子上赫然挨了一刀,殷红的血水顺着马腿汩汩往下淌,连奔跑都有些踉跄。
曹操嘴唇干裂得起了厚厚一层死皮,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抬眼望去,路旁恰好座落着一座残破的土地庙。那庙宇年久失修,半边院墙已经塌陷,孤零零的一扇木门歪挂在门框上,在晚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
“仲康……进去歇一口气,喝点水。”曹操声音沙哑。
许褚警惕地让仅存的骑兵在庙外四散警戒,自己则提着带血的大刀,一脚踹开破木门,护着曹操走进庙内。
庙内供奉着一尊泥塑的神像,早已没了脑袋,只剩半截身子斑驳的泥胎,供案上积着厚厚一层蛛网灰尘。
许褚从马袋中摸出一个牛皮水囊,拔掉木塞递给曹操。
曹操接过水囊,仰脖“咕咚咕咚”狂饮起来。甘甜的泉水顺着他的嘴角肆意流淌,将脸上的血污冲出一道道狼狈的沟壑。
他背靠着冰冷的供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喘息稍定,曹操那张苍白的脸上,竟然又极其诡异地浮现出一抹自嘲的惨笑。
许褚正蹲在门槛边用衣袖擦拭大刀,听见这笑声,不由得霍然起身,眉头紧锁:
“主公……您方才险些丧命于伏兵之手,为何……为何又发笑?”
曹操将水囊随手往灰尘仆仆的供案上一扔,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
“孤方才笑那吕布,手下谋士终究还是差了火候。他张燕虽在此处设了一道伏兵,险些取了孤的性命……可若换作孤用兵,绝不会止于此步!”
曹操眼中闪烁着残存的惊悸与算计,喃喃道:“若孤是吕布,既然在此处设了伏,便绝不会放过这赶尽杀绝的机会——必然会在前方数里外的必经之路上,再布下一道绝杀之局!张燕伏一道,再派一员大将伏第二道,孤这残兵败将,插翅也难飞!可惜啊……吕布帐下之人,终究想不到这一重连环计。”
曹操话音刚落,未等许褚开口应答——
“轰隆隆——!!”
庙宇之外,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那蹄声沉闷如闷雷,由远及近,转瞬间便从四面八方疯狂倒灌而至!密密麻麻的马蹄践踏声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钢铁洪流,将整座破庙的残垣断壁震得簌簌落土!
许褚脸色剧变!他一把抄起地上的大砍刀,一个箭步冲出破庙门外!
曹操亦是心头狂跳,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踉踉跄跄地奔到庙门口,举目远眺。
只见通往洛阳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整整两千名身披甲胄、杀气腾腾的西凉铁骑,如同一面黑色铁墙,将前路封死!
当先一匹神骏黑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银甲、外罩皂袍的年轻将领。他面容英挺俊朗,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长枪。
正是大将军帐下征北将军——张绣!
张绣缓缓勒住战马,胯下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庙门口狼狈不堪的曹操,声音冷冽如刀,不带一丝温度:
“曹孟德!我家主公料定你兵败北逃,定会狼狈至此!命本将在此恭候多时了!!”
“前有绝路,后无退路!识相的,即刻下马受降,随本将回许昌听候发落!若敢说半个‘不’字……叫你这数百残兵,尽数化为齑粉!!”
斜阳残血。
破庙门前,曹操僵立当场。
他看着眼前那黑压压、杀气凛然的两千西凉铁骑。
方才在庙内自诩“连环妙计”的狂傲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此刻却化作了狠狠扇在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火辣辣的疼。
曹操的一双独眼里,最后一丝血色轰然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