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十八,申时末。中牟以北,破庙之外。
夕阳将天边最后一抹残血般的云霞扯得粉碎。破败的土地庙前,杀气如实质般弥漫。
征北将军张绣端立马背,手中紧握的长枪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的副将阴沉着脸催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刻骨的毒怨:
“将军!这曹贼当年在宛城时,害得咱们折了多少弟兄?我兄长更是惨死在淯水岸边,连尸首都未曾捞全!今日好不容易将这厮堵在此处,莫要管什么活捉了!不如直接乱箭齐发,将这老贼射成个筛子,也算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了血海深仇!”
张绣闻言,虎躯微微一震。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数年前那个血火交织的宛城之夜。他仿佛又听见了淯水边上震天的喊杀声、以及无数西凉儿郎被曹军铁蹄践踏在泥泞中的悲鸣。
张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枪杆。
然而,仅仅数息之后,他眼中的杀意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力克制的理智。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严厉:
“不可。主公的将令言犹在耳,定要活的曹孟德,绝不能带回一具尸首。更何况……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宛城之仇,那是战场上的刀兵生死,轮不到你我在这里擅杀,坏了主公的大计。”
副将咬牙切齿地恨恨啐了一口,终究不敢违抗军令,勒马退回阵中。
张绣深吸了一口气,将长枪横于鞍前,朝着身后的两千西凉铁骑抬了抬下巴,厉声喝道:
“传令下去!将这破庙给本将围得水泄不通!插翅也休想放走一人!!”
“喏!!”
两千西凉铁骑如潮水般轰然而动,马蹄踏碎了枯草,将破庙死死围成了半圆。庙门前,曹操残存的不到二百名青州骑兵见状,咬着牙列成一个小小的锥形方阵,将曹操与浑身浴血的许褚护在中央。
双方隔着百步对峙,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张绣准备再次开口劝降之际——
“轰隆隆——!!”
西面的官道岔口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滚滚蹄声!
张绣霍然侧目望去,只见西面岔路上,烟尘蔽日。一队杀气腾腾的曹军精锐黑甲骑兵狂飙突进,当面一面绣着斗大“曹”字的血色大旗迎风猎猎!
旗下一匹乌黑如墨的雄骏战马之上,端坐着一位面皮黝黑、颔下微须、眼神凶悍的中年猛将——曹洪!
“吁——!!”
曹洪纵马狂奔至破庙前,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甲叶哗啦作响。他大步冲到曹操面前,双膝轰然跪地,嘶声大喊:
“主公休慌!子廉来也!!”
曹操僵立在庙门口,呆呆地看着浑身是泥、犹如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曹洪,失声惊道:
“子廉?!你怎么又折回来了?孤不是下令让你护送荀彧、程昱速速西撤洛阳吗?!”
曹洪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汗水与血污交织在一起:
“子廉怎能丢下主公独自苟活!我已命百骑护送两位先生先行西去,自己带着本部五百精锐精骑杀回来了!这五百人都是百战之士,只要主公一声令下,定能撕开缺口,送主公杀出去!”
曹操看着曹洪,向来冷酷无情的眼眶中,竟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湿润。
他沉默了数息,随即便仰天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长笑。这笑声里,没有了此前的自嘲与轻蔑,唯有一种历经绝境后、生死相托的万丈豪情:
“好!好一个子廉!孤果然没有看错你!”
另一侧,张绣眼见曹洪竟敢带着五百残兵反插回来,脸色微变,立刻收拢阵型。
副将急声请战:“将军!曹洪那厮统共不过五百人!咱们有两千骑,趁他立足未稳,冲进去把他们剁成肉泥!”
张绣冷静地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如鹰:
“不可轻举妄动。曹洪既然敢带兵杀回来,就必定做好了死战的准备。若我们强行围歼,万一激起他们拼死反扑,让曹操趁乱逃脱,你我拿什么去向主公交代?传令各部,继续合围,只需咬死他们即可!主公的大军就在后方,待大将军的追兵一到,这帮丧家之犬自然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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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丘陵险道。
吕布率领五百狼骑赶到此处时,张燕正指挥着黑山军打扫满目疮痍的战场。
狭窄的山道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四百多具双方步卒的尸体,残破的藤甲与折断的长矛散落一地,刺鼻的血腥味在谷内久久不散。
张燕远远看见吕布那面醒目的黑底红字大旗,慌忙撇下部将,大步迎了上来,单膝跪地拱手道:
“拜见主公!”
吕布勒住赤兔马,锐利的目光扫过血流漂杵的山谷:
“张燕,曹操那厮可曾从此地过去?”
“回主公,正是由此处北逃!”*张燕沉声道,“末将伏击及时,曹操三百多步卒尽数留在此地,连他的骑兵也折损了近百人。他此刻定然跑不远!”
吕布微微颔首,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赞许道:“你做得很好。伏击既成,敌军胆气已丧。你且在此收拾残局,清点降卒,随后跟上大队。”
说罢,吕布不再停留,单手一挥方天画戟:
“走!随本将继续北追!”
“喏!!”
五百精骑如同一股黑色旋风,裹挟着滚滚烟尘,顺着官道绝尘而去。
然而,就在吕布的铁骑刚刚离开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南面原本平静的官道尽头,陡然再次炸响了一阵密集的蹄声!
“轰隆隆——!!”
这股蹄声狂暴绝伦,犹如万马奔腾,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炽烈杀意!
张燕愕然抬头望去,只见烟尘深处,一队清一色西凉骏马疾驰而至。当先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鹄神驹上,端坐着一位银甲白袍的年轻小将,手中一柄虎头湛金枪横在鞍前,面容俊美绝伦,双眼却燃烧着熊熊的狂热战意。
正是锦马超!
马超身后,庞德提刀跟随,统率着六百名西凉精锐亲卫,宛如一柄离弦的利箭,直直朝着北面狂飙突进!
沿途之中,张燕的黑山军正忙着收拢辎重,根本避之不及。
马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白鹄马长嘶一声,竟直接硬生生撞入了黑山军尚未合拢的阵型之中!
“砰!砰!砰!”
虎头湛金枪如狂风扫落叶般猛烈挥扫,当场便将数名黑山军步卒砸得凌空飞起,鲜血狂喷。庞德与六百西凉铁骑紧随其后,刀光霍霍,马踏联营,黑山军阵中犁出了一道血胡同!
“这……这疯子是谁?!”
张燕站在高岗上,看着那道白袍银甲的身影转瞬即逝,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破口大骂。
一名满脸是血的副将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急声喊道:
“将军!那是西凉马腾的儿子马超!他带着六百骑兵往北追过去了,看那方向……分明是冲着大将军去的啊!”
张燕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腰间的刀柄上,当机立断:
“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儿!传令下去,全军立刻丢下辎重,随我火速跟上去!”
“另外,速派快马去中牟禀报徐晃将军和赵云将军——就说曹操北逃,半路杀出个马超带着六百西凉疯骑直扑主公而去!请徐、赵二位将军火速从侧翼包抄,截断这帮西凉蛮子的退路!!”
“遵命!!”
传令兵飞一般打马离去。张燕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带着大军咬牙切齿地向北追去。
中牟北野的这场棋局,随着各方势力的轰然碰撞,已然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关乎天下气运的豪赌!